溫廷彥的行李箱放在玄關。
從前他出差回來,她都會在當天晚上就把他行李箱收拾干凈,衣服重新洗一遍,行李箱的東西歸位。
在她看來,行李箱是比較個人的物件,還是她親手收拾比較好,所以,從來不交給陳嬸。
但今天,她忽然覺得自己自作多情,如果行李箱真的算得上私人物件,她收拾都是多事,在人家眼里,她和陳嬸也沒什么太多區別,就是居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而已。
“我不收了,你看著辦吧。”她打開門,出去了。
她連早餐都沒在家吃,出去買了杯豆漿,一個蔥油餅,吃完后打車去了醫院,針灸結束后,她聽見自己手機在響,拿出手機一看,是溫廷彥。
她接了電話,那邊傳來他焦急的聲音,“簡知,我有個棕色的文件袋放在哪里?”
“我不知道。”她冷靜的。
“我放在行李箱夾層里,你給我收到哪里去了?”溫廷彥的語氣更加急切起來,“我現在去開會馬上要用的。”
簡知謝過醫生,拿著包離開診室,才不急不慢地回答他,“行李箱嗎?我沒有收拾,我不知道。”
“你沒……”溫廷彥震驚地道,而后快步走到玄關,果然看見他的行李箱還在那里一動沒動,“我箱子放在玄關,你沒看見嗎?”
“哦,我看見了。”她走出醫院,沒有打車,而是沿著醫院這條路慢慢走。
“那你沒收?”溫廷彥的語氣里驚訝更甚。
“是啊,我沒收。”為什么她一定要收?
“你在哪里?為什么有音樂的聲音?”他追問,語氣緊迫。
“我在逛街。”她說,同時看見身邊一家咖啡廳,外面有露天的座椅,所謂的音樂聲就是從這傳出來的。
“你逛街?你怎么逛街?”
她走進咖啡廳,穿著黑色店員服的小姐姐禮貌地給她引座位。
“你的意思是說,我一個瘸子,不能逛街嗎?”
他在那邊的聲音沒了聲息,半晌,才又道,“為什么不給我收拾行李箱?”
他這是跟他的行李箱杠上了?
“我不想收。”她平靜地坐下來,看咖啡店的單子。
手寫的點單冊子,字清秀又漂亮,還配了可愛的插畫,讓人賞心悅目,只是,耳邊那個呱噪的噪音還在響,十分讓人討厭。
“簡知,你還在為了飛機上的事生氣,你現在怎么這么愛生氣呢?你就是跟程程過不去,程程她……”
簡知把電話掛斷,不愛聽。
不愛聽“程程”這兩個字,不愛聽他說話,不愛聽他的聲音。
她點了一杯甜甜的卡布奇諾,一份百香果檸檬味蛋糕切角。
當酸酸的蛋糕口感在舌尖融化的時候,她忽然想起高二的某個傍晚,她從宿舍去教室,看見黃昏的樟樹底下,穿校服的溫廷彥拿了片樹葉,悠悠揚揚吹著當時流行的歌曲。
那一刻,少年的剪影在她心里投射出七彩光芒的幻影,是她青春歲月里像百香果又像檸檬的回憶。
那時,她如果要去宿舍,必須經過他身旁,她頓時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驚了這一幕暮色定格。
是他先察覺了,扔了樹葉,冷淡的一句,“要走快點走。”
當她左右看看,確定他是跟自己說話的時候,心跳如鼓,他的聲音,也和剛才的樹葉唱歌一樣,清澈動人,宛如山澗清泉。
那一刻的心動是真的。
此刻的不愛了也是真的。
是的,溫廷彥,我不再愛你了。
原來愛和不愛,都只是一瞬間的事……
現在想來,如果她和溫廷彥之間的關系停在那時候就好了。
那個黃昏或許會成為青春時光里不褪色的回憶,而不是像現在,五年婚姻,終將多年暗戀磋磨得仿佛只剩一地腳皮。
她一點兒也不著急,坐在咖啡館里,把咖啡和蛋糕慢慢吃完,然后去看了一場電影。
電影散場時,已經是下午了。
她還沒吃午飯,于是打車去吃了一家小籠。
咬一口,滿足感隨著湯汁流滿每一個味蕾而爆棚。
至此,今天要做的事,都做完了。
而且還吃得挺飽,她打算走出弄堂去打車,也好消消食。
弄堂里許多的特色小店,很有意思,她慢慢地逛著,看到那些年輕小姑娘在排隊買蛋糕,她也湊熱鬧去排了個隊。
很奇妙,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她是瘸子,或者說,大家看到了,但也沒有異樣的眼光。
當她捧著蛋糕重新走到店外的時候,有種異樣的感動。
原來,從溫廷彥籠罩的狹小的空間里走出來并沒有那么難。
原來,除了溫廷彥那一波人總是嘲笑她的瘸腿,陌生人根本沒有那么多惡意。
她捧著蛋糕搭車回家了。
家里只有陳嬸,溫廷彥肯定還沒回家的。
“太太,今天的菜怎么炒?”陳嬸剛準備做飯。
“以后不用問我菜怎么炒了。”她捧著蛋糕說。她留在這里的時間不多了,也不知道她走了以后,溫廷彥還會不會繼續雇陳嬸。
看著陳嬸迷惘的眼神,她暗暗嘆了一聲,“以后啊,就按你的口味來,你喜歡吃什么就做什么。”
“太太……”陳嬸顯然驚愕了,哪有當保姆按照自己口味做菜的?
“我是認真的。”簡知笑了笑。
她把蛋糕放在桌上,回房間洗澡換衣服。
而后一身清爽坐下來,寫下這一天的事。
今天是倒計時第19天,去逛了弄堂,喝了咖啡,看了電影,吃了小籠,五年來想做但一直沒有去做的事,原來,很多事,真的想做,那就一個人去做!
剛結婚的時候,她是憧憬過和溫廷彥一起約會,看電影,出去吃飯的。
比如,他明明休息沒有事,但只要她小心地提出“溫廷彥,有一部新上映的電影,聽說很好看,你想不想去看?”
他一定會說:我等下要出去,你腳不方便,還是別去了,反正以后可以在網上看到。
又如,她說:溫廷彥,聽說有一家小籠店很好吃,這周有空,我們去嘗一嘗嗎?
溫廷彥一定會說:周末我約了客戶或者周末我要和阿文他們出去。
她所有征求他意見的“好不好”,都等來他的“以后再說”。
這個以后再說,就以后了五年……
她今天自己看了電影啦,自己吃了小籠啦,還收獲了陌生人的善意,她自己給自己的五年劃上圓滿的句號。
12點,溫廷彥還沒回來,倒計時第19天過去了。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