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裂痕剛好從其間斷開,于是將斷裂之處拼合,嘴里跟著喃喃念出:“陸”。
……
戴纓進了堂間,將茶水捧于手心,吹了吹熱氣,呷了兩口,抬頭看向朝她走來的陸銘章,說道:“他們平日還在園中練武哩!”
他走到她的身邊,先在她面上看了一眼,再拉她左右看了看,見其沒被傷著,說道:“怎么想著到這里來找我?”
“大人可知龐家?”戴纓問道。
陸銘章沉吟片刻:“那個州官?”
“是,人尊稱他一聲龐知州。”
“知道,怎么了?”
她便把金縷軒發生的事道了出來,自然也包括嫁衣被焚燒一事。
不過她這樣急切地告訴他此事,倒不是為著嫁衣,嫁衣被燒確實讓她痛心,但更讓她痛心的是,繡娘被虐殘。
那日的情形她可是看在眼里,繡娘為她的嫁衣推了補綴斗篷,只是沒想到黃氏為這么一點小事,就施展報復。
于是,她讓魯大將黃氏扣押起來。
但那龐家家主身為州官,身份不一般,這個事情她需向陸銘章說明,看看他怎么說。
陸銘章聽后的反應卻和戴纓截然相反,對于扣押黃抵,還有帶兵闖龐府這些,他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
“你說……你的嫁衣被毀了?”他問得很慢,聲調也不高。
她點了點頭:“已經毀得不成樣子,只怕得重新另做。”接著又道,“妾身讓魯大將知州夫人看押……這個……要不要緊?”
她問得遲疑,因是商女出身,面對那些官眷總會下意識地擺出謹慎的態度,不去得罪。
后來,她跟了陸銘章,身份是侍妾,這一身份讓她羞窘,所以從不主動讓人知曉她和他的關系。
他們到北境后,政務上的事,他很少同她說,是以,她并不清楚他在北境的勢有多大,權有多重,擔心自己的行為給他增添麻煩。
畢竟只要是涉及人,就不會簡單,甚至是錯綜復雜。
她特意尋過來,將這些事情告訴他,一來,為了確認事態輕重,二來,不管怎么樣,早些告訴他,讓他提前應對。
“你將那知州夫人關在哪兒?”陸銘章問道。
“應該是衙門的牢房。”
他哪里看不出她在擔心什么,于是撩衣坐下,拿下巴指了指對面,她便斂裙而坐。
“阿纓,你家中從前是做生意的,自小到大錢財從來不缺。”
她不知他為何突然說這個,不過仍是點了點頭:“衣食住行,都是頂好,父親在錢財方面從不虧待我們,比那些官戶家的小娘子們的生活也不差什么,甚至更好。”
他給她倒了一盞騰著煙氣的熱茶,推到她面前:“這話沒錯,你的珠寶比她們多,衣料更為華貴,稀貴的食材吃起來從不節省。”
略作停頓,接著說道,“那你說,為何那么些人仍愿擠破頭去考取功名?你戴家算是富甲一方,而你父親戴萬昌在衙令面前直不起腰,這是為何?”
她很喜歡聽他講這些,溫著聲,緩緩的,每次他以道家常的方式剖析道理時,她都聽得很認真。
“大人繼續說,妾身聽著。”
陸銘章微笑道:“你看那青樓里的姐兒們,她們賺錢也多,可為何情愿把豐厚的錢財給一落魄書生,讓書生帶她遠走高飛,那些青樓女子哪個不是人精,怎么一到話本子里,就成了癡兒?”
“大人的意思是……話本里都是騙人的?”她問道。
“既然寫成了故事,自是從民間而來,不盡是騙人。”
戴纓低下眼,尋思片刻,再抬起:“因為贖身,想讓書生替自己贖身。”
“不錯,她們需要人為自己贖身,青樓不同于妓院,樓里的女子賣藝不賣身,有錢,有貌,又有才藝,生活過得也滋潤,比之普通百姓不知強多少,何苦那般想不開,隨一個窮書生過苦日子?”
陸銘章繼續問,“你說,這又是為何?”
戴纓了悟道:“因為她們的身份有再多錢也無用,受樂籍、娼籍所限,不能置辦房產,不能置辦田產,積蓄的金銀細軟也隨時可能被媽媽盤剝。”
這些女子看起來手里蓄有豐厚的錢財,這些錢財卻不能受她隨意支配,那么這些錢財也就失去了本身的意義,只是閃閃發光的物件。
同那桌上的茶杯,椅子,桌子無甚區別,甚至還不如它們,好歹桌椅還起作用,而那些黃白之物只供她們賞玩。
陸銘章頷首道:“故而你看,錢財一事,重時可壓垮脊梁,輕時……亦不過塵土。”
戴纓深有體會,只是她不知道這些話同龐家有何關系。
“大人說這些是為了……”
陸銘章輕輕一笑,一字一句道:“阿纓,錢財之輕重,你已深知,而今,我讓你嘗一嘗,權力的滋味……”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