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祿提著他那用金絲勾勒的華麗大衣擺,快速邁著步子,隨在他身側的甲衛拿刀鞘將稠密的人群往外搡開。
人們見這位白胖胖的男人,年紀也不算太老,然而,跑幾步就扶膝喘幾下,特別是碎著步子跑動時,那一身白肉就跟要化下來似的。
這還未爬樓哩,那閣樓可高,他能上得去?
彤云密布,天色沉得更加厲害,人們的興動勁兒靜下后,寒風一刮,個個縮脖,揣手。
這個時候,有什么東西夾雜在風里,打在人的臉上。
先開始,只有一點冰晶,像是雨,伸手接住,實是霰粒子,下得密了,不過一會兒,變成一片一片小雪花,這變化很快,先是小小的一片,接著像棉絮一樣飄下來。
寂然中,又一個聲音響起。
“天降飛雪,我父冤枉,連老天爺都看不過眼,降下神罰,這就是警示,對你陸銘章的警示,再不放我父親,北境將有大災!”
眾人看去,喊冤之人是個男子,年歲二十上下,正是那龐家大郎。
時下,百姓信奉天道和因果,尤其像斬首之時出現異象,也都心存敬畏。
于是,人群再次騷動。
“老天爺這是為龐氏夫婦鳴冤?”
“這對狗夫妻有什么可冤的,他們做的壞事還不夠多?”
“可不是,那龐知州看著一副儒雅樣,可不是他包庇,黃氏敢那般作惡?”
這時,又一人說道:“你們以為姓龐的只是包庇黃氏那樣簡單?他比黃氏更惡,不過是惡的手段不一樣罷了。”
“怎么說?”
這人又道:“他坐在知州的位置這么些年,中間貪了多少,不說遠的,就說虎城對戰羅扶,朝廷撥款,那么款項去了哪里?打到最后,糧草不濟,節節敗退,他們這些人倒好,穩坐后方,失了城,只需認個慫,半點事沒有,死的那些兵將,皆是咱們百姓家的孩子。”
眾人唏噓不已。
“這夫妻二人,皆是黑心的。”
然而,總有不同的聲音出來,只聽一人說道:“那你們說說看,天降飛雪是為何,還這般巧了,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在砍頭前一刻落下來。”
眾人說不出話來。
這人又道:“依我看,許是老天爺慈悲,想再給龐家一個機會。”
人群持續騷動,紛紛雜雜說什么的都有。
閣樓之上,戴纓看著下方,將目光抬起,看向大片大片的雪花,大到就像梨花瓣,往下飄蕩。
陸銘章側過頭,看向她,問道:“殺還是不殺?”
她沒有去看他,目光落到刑臺上的男女,說道:“極惡之人,不該得到原諒,都說以德報怨,然,何以報德?依妾身說,既然以怨饋贈于人,就該……”
“就該什么?”
“就該以德報德,以怨報怨。”戴纓斬釘截鐵道。
陸銘章俯瞰人群,往前邁出兩步,完全現于人前,因他這一細小的舉動,人群再次安靜下來,沒了聲音。
她不知他會作何考慮,他這人,一向公是公,私是私。
私事上,他對她的話,能依便依,然而于公事、要事上,他有一套自己的準則,不可輕易撼動。
思忖間,他側過身,向她伸出手:“阿纓,你過來。”
她先是一怔,目光穿過闌干,望下去,好多人,暗處看亮處,看得清明,她能看清他們,甚至能看清他們一個個面上的表情。
他們看不清她的,她立在暗處,而陸銘章這一伸手,讓她躊躇起來。
他和她之間隔出的這段距離,看著并不遠,只有幾步,她卻走了好久,好久……
抬起眼,他靜立在那,那只手仍向她伸出,等著她。
她走了過去,將手放在他溫熱的手心,他輕輕握住她的指尖,引著她立于人前。
聚集的人們看見了那位小夫人,就像燈人一樣,細細的絹紗上,亮著輕亮的柔光,燈紗上描著一個身穿廣袖長裙的女子,裙擺如云,立于云端。
戴纓的身子有些僵滯,自己也是見過大場面的,隨過迎親使團,逃過追殺,跨江渡河,想著想著,慢慢理好姿態,靜立于陸銘章的身邊。
她只需將態度端持住,安安靜靜地立著就好,殺或是不殺,由他抉擇,很快就會有結果。
她這么想著,他卻在她耳邊擲下一響:“我講的話,他們不一定明白,不若夫人頓嗓說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