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他不同意,江紈素道:“我許久沒買過料子做衣裳了,如今家里只有這一件能穿的。”
“紈素。”
崔郁林面上流露出為難,“最差的織錦半匹也要二三十兩,你身上那件衣裙是謝家云錦,半匹要近百兩銀子。
“莫說家中如今沒有這么多銀子,就是有……也沒法給你買織錦。”
她執意扯著那件裙子,就好似執著地不肯放棄過去。
崔郁林和江紈素心中都明白,她不認的是如今的生活。
可再不認,也沒有銀子去買塊布頭,給她做補丁了。
崔郁林道:“天氣日漸涼了,家中的銀子需要留著備冬日吃食和柴火,另外爹爹和你我身上的襖子都薄了,今年還要再蓄點新棉。”
他有些遲疑,“紈素,不然我今年給你裁塊新棉布,做件新襖子?”
江紈素的手微微握緊,她低頭看著手里的錦裙,良久搖頭。
“不,我不要什么新襖子,我只想要塊織錦,我們不要半匹了,就這么大,不……巴掌大就夠了。”
江紈素執拗地將手上錦裙遞到崔郁林面前,“郁林你看,我只要巴掌大就可以將裙子補好了,不需要很多錢。
“你給我一兩銀子,我去綢緞莊求求掌柜的,讓他們只賣我一塊就好……”
見崔郁林不為所動,江紈素哀求道:“我沒有要求太多,只是巴掌大的一塊布頭……”
崔郁林聲音放軟:“紈素,這裙子已經很舊了,再補也沒有意義,不如你將它賣掉,換件棉裙……
“新的棉裙一樣是這巷子里的獨一份。
“且便是這次補了,下次呢?這錦裙沒法補一輩子。
“我們如今已經如此,你何不放下那些心思,好生過日子呢?”
江紈素抓著裙擺,面色蒼白:“我有啊,我日日都在過你想要的日子,但這不是我想要的。
“郁林,你忘了嗎,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你說過日后會讓我錦衣玉食,你說會給我買金簪,給我買盡天下桂花香,你說過的,你答應我的……”
手里的錦裙摸著早不再順滑,且因斷絲的地方太多,還變得粗糙扎手。
可即便如此,她也十分愛惜。
她已經不想要什么錦衣玉食了,她就只是想補一補這條錦裙而已……
江紈素垂眸,淚水滴落。
“我只是想補一補這件衣裙,什么錦衣玉食,什么桂花香我都不要了,我只是想將它補好……
“郁林,我的要求并不過分,我已經什么都沒有了……”
就算在江家時候,她也不曾受過這樣的苦楚。
哪怕是紫棠,也不曾這樣落魄。
“我……”
崔郁林心頭為難,可卻說不出拒絕的話。
好一會兒他道:“我想想辦法。”
“郁林……”
江紈素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她低下頭趴伏在崔郁林的雙腿上。
其實日子也不是這般難熬,她終歸還有郁林在。
“郁林,謝謝你。”
江紈素仰起頭,睜著水潤的眼去看崔郁林。
崔郁林看著她,卻是緩緩躲避了她眼神。
晚間崔成歸來時,崔郁林去找了崔成。
冬日快到了,織染園需要提前儲備原料,崔成今日搬了一天的貨物,累得整個人直不起腰。
崔郁林到他房中的時候,就見崔成正用劣質燒酒兌了些三七,揉搓腰部。
“父親……”
崔郁林推著木輪椅上前,拿起桌上燒酒。
“我來吧。”
天色已晚,崔成又沒點蠟,崔郁林走近了,才看見崔成身上劃出好大一個血口子。
“這是怎么弄的?”
崔成道:“今兒鋪里來了個棒槌,抬貨的時候從中間抽了件出來,那上頭摞著的東西就砸了下來。
“無妨,不礙事。”
說著,崔成往身上拍了些藥酒。
強烈刺激令他渾身一抖,傷口被蟄得向外翻了起來。
崔郁林看得心下抽痛。
“你來找我有事?”
崔郁林搖頭,接過藥酒為崔成搓了起來。
片刻后他道:“父親,我這幾日攏賬賺了些銀子,您明日拿去找孫大夫開點金瘡藥。
“您日日操勞,不處理很容易拖出問題。”
他將幾粒碎銀放在桌上,想了想又將懷中零散銅錢一并拿了出來。
“家中吃食少,您買些饅頭工上吃。”
崔成見狀,拍拍他的肩。
崔郁林再待不下去,離開了崔成房間。
江紈素那件洗得發糯的錦裙,如今板板正正晾在院中。
崔郁林看了許久,緩步上前。
第二日一早,江紈素便起身去照顧崔郁林。
她昨日很是開心,聽聞今兒就能買到新料子補錦裙,昨天晚上她就去到孫婆子家,挑了半宿的繡線。
直到半夜才回來。
江紈素手中握著指頭大一股線,笑晏晏看著崔郁林。
“紈素……”
崔郁林推開她要扶他起身的手,木然道:“對不住紈素,你的錦裙我早上讓父親拿去賣掉,給你換厚襖了……”
“什么……”
江紈素一愣,隨后歇斯底里道:“為什么?我只有這一件錦裙了!為什么?我不想要什么厚襖,我只想要錦裙!”
崔郁林道:“在這個巷子里,不適合穿它了,它不屬于這個巷子,你為了條破到沒法修補的衣裳,讓家里連冬天都過不去值得嗎!”
“值得。”
江紈素目光灼灼:“值得!”
崔郁林垂下眼,一不發。
他沒有辦法為了件破衣裳,跟父親開口要銀子,他做不到。
若是江紈素還執迷不悟,他也沒了辦法。
見他垂頭不語,江紈素忽然落淚。
“你是故意的,郁林,夫妻一場我了解你,你是故意的。”
她哭著看了眼沉默不語的崔郁林,滿心悲哀。
木門發出一聲巨響,崔郁林抬頭,只看見對方一個背影。
看著消失在眼前的人,崔郁林也不知為何,突然感覺到一陣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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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番外我都兩章合一章啦,不然篇幅有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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