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如初,死死的看著院門的方向。好像直到死亡的時刻也還在守著眾人,警惕尸骸的攻擊。
嘉賓們不肯放棄,還在祈禱著生還的奇跡。
燕時洵看到,白霜已經哭成了個淚人,明明她自己都是滿手鮮血傷口,但卻撲在頭狼身上,還在試圖用撕扯下來的布條為頭狼止血。
她的臉上迸濺著鮮血,又被她自己抹得一塌糊涂,混合著淚水顯得很是狼狽,頭狼的鮮血也都蹭到了她的衣服上,可她卻恍然未覺,依舊執著的要把保護了他們所有人的頭狼救回來。
不管是安南原還是趙真,所有人都在努力施救,不肯放棄。
燕時洵的腳步頓住了。
他低下頭,與死去的頭狼對視,一眼便撞進了那汪綠色的深潭。
直到死亡,頭狼也依舊傲氣不減,蔑視敵人和死亡,威風凜凜。
燕時洵不由得想起了昨夜與頭狼的交談。
他囑托頭狼的事情,頭狼全部做到了,它沒有失約。
既然如此,他也不應該失約。
燕時洵無聲的嘆了口氣,緩步走上前去。
嘉賓們自動讓開了位置,露出被他們圍在中間的頭狼。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沒有人出聲。
他們緊張的注視著燕時洵,不肯承認頭狼已死,還在祈禱著奇跡可以發生。
而燕時洵在頭狼身邊緩緩蹲下身,抬起的手掌落在了它的眼睛旁,輕柔的為它拭去眼角的血跡。
下一秒,另一道身影出現在燕時洵身前。
頭狼的魂魄就站在燕時洵眼前,當它看清了燕時洵的時候,傲然的高昂著頭,向燕時洵揚了揚下巴,似乎是在向他示意:看,你囑托我的事情,我都完成了,我是守信譽的狼。
“確實,你是我見過最棒的狼。”
燕時洵被逗笑出聲,他輕撫著手掌下還帶著些許溫度的頭狼尸體,向頭狼問道:“可是怎么辦,你已經死了。我們的約定里,并沒有這一條。”
頭狼聞,下意識的低頭看向地上的尸體。
銀灰色的長長眼睫覆蓋了綠色眼眸中的光亮,不知道它看著自己的尸體,在想些什么。
良久,它甩了甩毛蓬蓬的大尾巴,似乎對自己的死亡并無所謂。
生老病死,生命周期,它很清楚。就算不是死在這里,終有一天,它也會死在捕獵中,或是老死。
不過早走了幾步而已。
何況……
頭狼昂起首,視線越過圍墻,看向山林的方向。
它的族群都已經盡數死在這個尸骸起尸之夜,就算它活下去,也不過孤狼獨行,再無同伴。既然如此,反倒是和同伴一起死亡,也算是好事了。
燕時洵看懂了頭狼的眼神,繼承了神婆血脈的南天也看到了頭狼的魂魄。
南天被驚在當場,哽咽到說不出話來,淚流滿面。
其他嘉賓順著南天的視線看向燕時洵身前,雖然那在他們看來只是空氣,但無論是燕時洵向空氣說話的舉動,還是南天的眼淚,都讓他們猜到了真相。
一時間,所有人都被悲傷的情緒壓了下來,院子里響起一片低低的哭泣聲。
白霜更是哭得不成樣子。
在她看來,頭狼會死,完全是因為她。是她沒有看到從身后撲過來的死尸,而頭狼為了救她,縱身一躍,替她擋下了死尸的利爪,卻也傷及肺腑,重重的摔了下來。
頭狼強忍著傷,咬牙堅持著殺死了所有死尸,但自己的傷口也越來越多,直到徹底拖垮了它自己,失血過多倒在了地上。
白霜哭到崩潰,眼淚落到傷口深可見骨的手掌心,更是激起一陣疼痛,但她卻根本顧不上自己,腦海中唯一的想法就是她害死了自己的恩人。
頭狼也聽到了白霜的哭聲,它晃了晃大尾巴,有些煩躁。
這時,燕時洵卻給出了一個所有人意料之外的選擇。
“如果你對人間還有留戀的話,我可以讓你留下來。”
燕時洵看向手掌下的頭狼尸體,溫熱柔軟的觸感依舊在透過他的手掌傳來。
最后一口氣,其實還
留在頭狼的身軀里。
燕時洵查看過了,頭狼的魂魄是完好沒有受到損傷的,在這種情況下,已經執掌生機和死亡的鄴澧,能夠讓頭狼還魂于身。
雖然大道不會擾亂生死,但是卻可有讓身負功德的新喪魂魄,以另一種方式活下去。
就看頭狼自己的意愿。
聽到燕時洵簡意賅的說起繼續活下去的方式時,頭狼愣住了。
顯然,它從未想過還有這種可能。
頭狼回身看著地上的尸體,有些猶豫。
對它來說,生和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狀態。可眼前的青年卻說,它可以以魂魄存留在一口氣還未散去的身體里,以非生非死的方式活下去,直到陽壽耗盡,它的魂魄再脫離身體。
頭狼皺著眉,似乎很嫌棄自己。
它看向燕時洵的眼神分明在說:你不覺得這就像是嚼剩肉一樣,很惡心嗎?
燕時洵哭笑不得的道:“這是你自己的身體,你自己的魂魄,你還會嫌棄你自己嗎?”
他看了眼被污血覆蓋有些狼狽的頭狼身軀,哄道:“放心,回去洗一洗保證和生前一樣干凈。”
如果燕時洵只是普通的驅鬼者,確實無法做到這種程度,就算他是惡鬼入骨相也不行。
但如今,他和鄴澧共擔大道,生機的力量就在他的掌中。
在規則之下,還有很多可以思考和使用的方法。
新喪的頭狼熱血未涼,一口氣還未散去,魂魄本就還有一部分留在身體內。嚴格來說,頭狼還沒有死透,只需要地府和酆都同時做出拒絕承認頭狼的判決,再引生機回到頭狼身軀內,它就可以和生前沒兩樣的活下去。
只要頭狼愿意,燕時洵隨時可以開始。
對除了燕時洵以外的任何人神鬼而,這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即便是曾經的大道,也空有理論,無法真切的實踐這個方法。
畢竟想要讓地府和酆都同時配合,是極為艱難的事。
大道在百年間數次叩響酆都中門,鄴澧卻始終閉門不見,又怎么會同意大道其他的請求?
所以一直以來,還魂于尸只是一個空想的理論。
可對于燕時洵而,一切就有所不同了。
――地府和酆都,就在他身邊。
酆都不同意?不存在的,除非鄴澧想要自己回酆都睡冷床了。
地府不同意?
更簡單,把井小寶拎過來打一頓就好了。
燕時洵漫不經心的想著,邊輕撫著頭狼,邊等待它給出答案。
頭狼的神情還是很別扭,覺得這不符合它一向雷厲風行的行事風格,都說好要死了卻不死,聽起來很想懦夫逃避所為……
但就在頭狼猶豫的時候,一直跟在燕時洵身后的野狼,卻眼睛亮晶晶的看向頭狼,它身后的尾巴瘋狂甩動,簡直像個飛機螺旋槳。
在聽到頭狼可以“復活”的時候,最驚喜的并不是嘉賓們,而是野狼。
它本來已經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同伴們全部戰死的事實,就連它自己也要在稍后前去投胎,下輩子再回來做古鄴地的狼,卻沒想到,當它接受現實的時候,卻有新的希望出現!
能夠重新“復活”,多棒啊!
這意味著它們這個族群,依舊有狼在撐著,并沒有全部覆滅。
雖然它已經死亡,但它由衷的希望自己的同伴們能活下去。
或者是死后“復活”。
野狼甩著大尾巴一步步上前,嗚嗚咽咽的靠近頭狼,撒嬌一樣用頭去蹭著頭狼,不像是狼反而是家養的狗子。
這讓頭狼在驚訝之余,很是嫌棄,一巴掌把野狼推開去。
野狼:qaq
頭狼:=皿=
燕時洵注意到了兩匹狼魂魄之間的互動,趁熱打鐵的勸道:“你是不敢嗎?害怕自己不熟悉的未來?”
他笑瞇瞇的道:“在你的下屬面前這么慫,嘖。”
嘉賓們:“…………”
啊……這,這是勸說嗎?這是火上澆油吧。
但頭狼卻瞬間氣炸了,在自己的族群面前,它的威嚴不可侵犯。
不等頭狼齜牙靠近燕時洵,就被他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狼頭,道:“想通了?那就來吧。”
說著,燕時洵就把頭狼拽向自己。
頭狼:“???”
它的表情一片空白,還處于懵逼中,活像是走在街上突然被銷售一把拽進店里的路人。
野狼開心的甩著大尾巴,但還沒等笑出來,它也被燕時洵一把拽了過去。
野狼:“嗷???”
啥?這里面還有我事呢?我不是要去投胎的嗎,尸體都埋好了,其他同伴也都走了,就差我一個了。
燕時洵一勾唇,笑著沖懷里的兩匹狼道:“問題不大,只要有承載體,就能讓你們回到人間。只有一匹狼難免孤獨,做個伴也好。”
野狼尚在懵逼之中,但頭狼已經反應了過來。
它意識到,只要自己同意燕時洵的提案,那不僅是自己,它的這個族群同伴也能夠借由它的身軀活下來。
雖然不知道燕時洵具體要怎么操作,但頭狼在短暫的別扭之后,選擇了相信燕時洵。
它停止了掙扎,趴在燕時洵的懷里仰頭看著他,眼神嚴肅。
燕時洵輕笑著看向鄴澧,鄴澧立刻心領神會的點點頭。
酆都之主抬起手,骨節分明的手指隔空劃過,頓時一圈圈水紋波蕩散開。
在酆都令下,屬于兩匹狼的命格開始改變。
同一時間,燕時洵也沉聲喚出了井小寶。
下一秒,一個孩童的身影從墻頭出現。
孩童穿著小西裝背帶褲,雙手撐著胖鼓鼓的兩腮,本來清秀漂亮的五官被他自己擠成一團,反而胖乎乎的可愛極了。
“吖?燕燕你喊我?”
井小寶好奇的努力伸長脖子往小院里看,在看到燕時洵懷里的兩匹狼之后,他圓滾滾的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短呼呼的手指指著狼驚喜的大喊:“這是燕燕你要送我的大狗狗嗎!是生日禮物,謝謝燕燕!”
有嘉賓抬頭向上看去時,頓時一聲驚呼,覺得自己的心都被可愛化了,像是夏日里的冰淇淋。
唯有燕時洵眼神死:“…………”
這算什么,指狼為狗嗎?這孩子幾天不打,又皮起來了。
頭狼本來還很好奇閻王是誰,結果它剛一轉頭,就猛地聽到了來自井小寶的呼喚,頓時冷漠臉。
老子是狼,狼!能吃了你的那種!
但井小寶已經快樂的從墻頭跳了下來,噠噠噠的小跑向燕時洵,張開雙臂就把半蹲著的燕時洵抱了個滿懷。
――以及燕時洵懷里的兩匹狼。
在感受到懷里毛蓬蓬的順滑皮毛時,井小寶幸福的長嘆了一聲,又使勁把自己埋進了兩匹狼中間,左蹭蹭右蹭蹭,把自己頭毛蹭得到處亂翹,活像個剛從毛毯里鉆出來的普通孩子。
但是他站在血泊里踩著死尸腦漿也絲毫沒有動容的模樣,還是暴露了他的真實。
本來還想叮囑井小寶的燕時洵,只能眼神死的任由他在自己懷里蹭來蹭去,一連串的彩虹屁不重樣的吹,左一個“燕燕真好”右一個“謝謝燕燕的禮物”。
燕時洵:“狼,這是狼……”
井小寶:“嗚哇!是大狗狗,好可愛嗚嗚!燕燕我好喜歡,我可以給它們起名字嘛~一個叫狗狗一個叫汪汪好不好?”
燕時洵:“狼,是狼!!!”
“大狗狗好軟好可愛嗚嗚~”
燕時洵:……算了,累了。
看著井小寶在燕時洵懷里瘋狂蹭蹭的模樣,鄴澧差點沒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但他仍舊不小心捏碎了手邊的墻壁,磚石化為齏粉簌簌落下。
這一聲響嚇了嘉賓們一跳,順著聲響看去時,就看到鄴澧大步流星的走過來,修長的手掌直接拽著井小寶身后的背帶,單手就把他拎到了半空,作勢就要揍井小寶。
一般這種時候,井小寶都會被嚇得大哭,趕緊認錯尋求原諒,免除一頓揍屁股之苦。
但這一次,他卻連被拎到半空也不忘拽著“狗狗”的爪子,戀戀不舍的沖“可愛大狗狗”奶聲奶氣的喊:“汪汪你等我!你等我挨完揍就帶你回家!”
鄴澧:……這是有多喜歡“狗”。
兩匹狼已經完全不想說什么了,放棄解釋,蔫蔫的趴在燕時洵的懷里。
尤其是頭狼,它感受著自己被井小寶揉亂的一身皮毛,突然發現了燕時洵好。比起下手沒輕沒重的小孩,它果然更喜歡燕時洵!
――特別是當這小孩是閻王,執掌死亡,它想打都打不過的時候。
另一匹狼更是瘋狂往燕時洵的懷里鉆,被驚嚇到了一樣尋求安慰。
看得燕時洵眼神復雜:“我剛剛還幫你們解釋,你們是狼不是狗。但你們現在這做派,真的讓我很難解釋得清了。”
頭狼人性化的心累長嘆一口氣:隨便吧,累了,幼崽果然最不可理喻了――誰瘋了嗎?竟然讓幼崽當閻王!
燕時洵眨了眨眼眸,指了下自己:“我讓小寶做閻王的,他很適合。”
頭狼:……果然,有什么家長就有什么幼崽。
它回頭看了眼還眼神亮晶晶看著它的井小寶,明知道這崽子是閻王,但還是忍不住心軟了。
算了,復活就復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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