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燕時洵說,??要讓試煉重新開啟之后,天地立刻給予了他回應,山林間緩緩震動,??無形的屏障向四周波蕩開來,迅速籠罩住整個山林。
霧氣忽起,??遮天蔽日。
剛剛還晴朗的天地,剎那間失去了光亮,變得昏暗陰沉。
陰冷的風平地乍起,將枯枝殘葉吹得嘩啦作響,??更加顯得死寂而空曠。
被燕時洵拎在手里,哭得一抽一抽的井小寶也慢慢停止了抽泣,??眼角尤掛著淚珠茫然抬頭看去。
“燕燕……”
井小寶低聲呢喃,神情漸漸嚴肅了起來。
身為閻王和惡鬼入骨相,??他能夠感覺到空氣中某些力量在發生變化,??被隔絕在屏障中的天地在徹底顛倒,像是剛剛嶄新的天地在迅速倒退,回到今晨之前未曾重啟前的模樣。
但已經是鬼神的井小寶很清楚,時間絕不可能倒退,??即便是大道也做不到這一點――除非大道想要毀掉天地。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
井小寶像個被翻過殼去的烏龜,??拼命的仰頭眼巴巴的往燕時洵那里看,可憐兮兮的模樣不像是閻王,??而像是被拎住了后頸的貓,??喵嗚喵嗚的求一盒貓罐頭。
井小寶想要一個答案,??但燕時洵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而是落在了自己與鄴澧十指相扣的手掌上。
燕時洵與鄴澧共擔大道,??鄴澧將神名當做見證一生諾的禮物送給了燕時洵,??因此,??想要再次開啟試煉,回到當時閻王身死之地,就必須燕時洵和鄴澧共同發力。
站在燕時洵身邊的兩匹狼也很快察覺到了異動,它們矯健的身姿幾乎同時上前一步,嚴肅戒備的仰起頭看向天空,將燕時洵牢牢護在中間。
陰云翻滾,電閃雷鳴。剛剛還明媚的天空頓時變得可怖,一聲聲驚雷從遠方傳來,粗壯的閃電在云層中閃過,像是劈開了整個世界。
終于――
“轟隆!”
一聲巨響之中,閃電直劈向地面,整個無形的屏障立刻被灌注了力量,閃爍著電花將眾人籠罩其中。
無論鬼神還是野狼,瞬間都覺得眼前一片光芒大盛,什么都看不清。
而山另一邊的救援隊員抬起頭,疑惑的看向天空:“奇怪,你們有什么聽到什么聲音?”
“有點像打雷,但這大晴天的……”
同伴一仰頭,就被太陽刺了一下眼睛,但他隱約好像看到天空黯淡了一瞬,巨大的陰影遮蔽抬眼。但等再仔細看時,又什么都沒有。
兩人疑惑的對視一眼,沒發覺有什么異常。
“走吧,工作了。”
山林間,枯枝晃動,微風拂過,剛剛的異象只是錯覺一般。
但已經沒有了燕時洵等人的身影。
……
當燕時洵顫了顫眼睫,重新看清自己眼前的景象時,便先皺起了眉。
在鄴澧通過試煉的時候,燕時洵并沒有進入試煉場。
除了在大道預料之外的閻王,試煉是鄴澧獨自一人的修行,是他一生所有痛苦和執念的具現化。不接受他自己,就無法通過試煉。
而現在,鄴澧將之前的試煉重新復原在燕時洵面前,
這也是第一次,燕時洵親眼看到鄴澧不愿提及的慘烈過往。
他緩緩睜大了眼眸。
天空中翻滾著陰沉血色的烏云,地面上到處都橫七豎八的躺倒著將士們的尸骸,血液在他腳下流淌成河。
但最令燕時洵感到心驚的,是不遠處還在燃燒著大火的城池。
皮肉焦臭的氣味傳來,混雜著木頭燒焦開裂的聲音,回蕩在這死寂無人的戰場上,每一聲都好像踩在燕時洵的心跳上。
這就是……千年前的鄴地戰場。
鄴澧最不愿回想的痛苦。
“我并不愿意向你提及我的這一部分,即便我并無向你隱瞞的想法,但我依舊認為,這是我的錯誤所導致的悲劇,是我并不漂亮的那一部分。”
燕時洵還環顧著四周的戰場沒有回神,鄴澧卻垂下眼睫,看著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士兵,輕聲道:“我沒有保護住百姓們,也沒有帶將士們走下戰場,所有的人,都永遠留在了這里。即便現在我接納了過去的自己,但這件事對我而,卻依舊不可饒恕。”
鄴澧不需要去看周圍的戰場,因為戰場始終在他心中。
千年間每一個日夜,一直在他的腦海中重新上演,將當年伏尸千里血流漂櫓的慘狀,血淋淋的展示給他看,一遍遍的叩問他的神魂,向他質問。
――你真的是一個合格的將領嗎?你讓自己的百姓死于屠城,沒有完成你曾經說要保護他們的約定。你讓自己的士兵死在戰場上,再也沒有機會離開這片土地。
聽到屠城時嬰孩婦人的哭嚎聲了嗎?看到鄴城倒塌時的熊熊大火了嗎?是你導致了這一切!
如果,如果你能再多支撐幾天,再想出另外的計策,是不是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可你又真的是酆都之主嗎?那些鬼魂,可曾放過你一分一秒?
鄴澧甚至記得戰場上每一個將士倒下的位置,能夠說出每一個將士的名字和他們的死因,記得一張張被血污覆蓋,死不瞑目的臉。
他愿意將自己的一顆心掏給燕時洵,可這一部分,卻是他想要永遠隱藏的過去。
燕時洵察覺到了身邊鄴澧不對勁的情緒,他轉過身看向自己的愛人,慢慢收緊了交握的手掌。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以十萬之數對抗百萬,糧草斷絕,守城數月。”
他抬頭看向不遠處的城池,輕聲道:“你沒有讓任何一名百姓,死在將士們的前面,你死戰到了最后一滴血流盡之時。在百姓們死亡后,又繼續為他們奔走詰問,讓他們得以撫平仇恨,前往投胎。這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之舉,就連大道也認可了你的道。”
“鄴澧,殺人者從來不是你,你為了保護他們,已經付出了所有。”
燕時洵認真而專注的看著鄴澧,道:“你認為這是你的缺點,會降低我對你的好感。可是你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
“正因為你在痛苦和懊悔,才證明你始終將生命放在心上,從來沒有拋棄過他們。況且,你早已經將他們送入輪回,為他們與天地抗爭,與死亡抗爭。你所做,是從未有人做到過之事,以人身抗衡大道,登位鬼神……甚至如今為了那些魂魄能夠安然離開,你將責任扛在肩上,成為了大道。”
燕時洵微微一笑,道:“我只會因此而更愛你。”
黑暗中的光芒,才是真正的太陽。
經歷過痛苦和傷害后依舊愿意守護生命……才是真正的善。
燕時洵如此相信著。
當他的話音落下,鄴澧注視著他的視線根本無法移開眼。
鄴澧的喉結上下滾了滾,只覺得心中無限愛意,甚至充盈得快要滿溢出來。
這就是,他的愛人啊……他如何能夠不愛他?
鄴澧低低笑出聲,眼眸柔和得像是蜿蜒流淌的春水。
但被燕時洵拎在手里的井小寶:qaq這是什么新的懲罰方式嗎?嗚嗚嗚快放我下去,我不想待在這里嗚嚶!
井小寶劇烈掙扎,在半空中晃動著。
他不小心一低頭,就與旁邊的兩匹狼對上了視線。
但剛剛被單方面命名為汪汪狗狗的兩匹狼,一副眼神死的木然模樣,顯而易見也被這頓狗糧塞得不輕。
野狼:嗝~
頭狼更是默默的向旁邊跨出去了兩步,扭過頭去拒絕承認自己認識燕時洵。
唯一還算得上是高興的,就只有看到汪汪的井小寶了。
他頓時忘記了剛才被迫夾在兩人中間吃狗糧的恐怖經歷,重新咯咯咯的笑了出來,還帶著肉坑的爪爪努力的伸向站在地上的兩匹狼,手癢的想要揉一把頭狼那來回抖動的毛耳朵。
看上去就軟綿又彈彈的,很好摸的樣子~
而井小寶的大幅度掙扎,也終于將燕時洵從安慰鄴澧的心情中抽離,皺眉看向自己手里的這一團。
“井小寶。”
燕時洵平靜的喊了孩童一聲。
井小寶頓時一哆嗦,感受到了被家長叫大名的恐懼,乖乖被燕時洵拎在手里,不動了。
鄴澧眸光陰沉的看向井小寶,要不是這是現任閻王又是燕時洵教養的孩子,他甚至連把井小寶直接扔出去的心都有了。
氣氛正好,可以做點什么的時候,偏偏有這小鬼來搗亂。
鄴澧磨了磨牙,眼神危險。
井小寶只覺得背后發涼,他默默的扭過頭,在半空中向身后看去,卻在看清鄴澧的表情之后不僅沒有害怕,還有心情沖他做了個鬼臉,笑嘻嘻的想要氣鄴澧。
怎么樣,我在你老婆手里,你怕不怕?略略略~
鄴澧:…………
但他朝旁邊瞥了一眼,又硬生生制止住了自己想要揍井小寶一頓的想法,眼觀鼻鼻觀心,站在那里像個雕像一樣,莫名還有幾分不懷好意的乖巧。
井小寶:嗯???這還是我認識的酆都嗎?怎么哪里怪怪的?
不等井小寶想明白,就發覺自己的高度在緩緩上升,竟是被燕時洵拎到了眼前。
燕時洵皺眉看著像個小烏龜劃水一樣來回晃蕩的井小寶,問他:“你是不是,最近玩瘋了?還做鬼臉?不是告訴過你,笑要正常的笑嗎?”
井小寶剛要狡辯……啊
不是辯解,就被燕時洵察覺了異樣。
“我在走之前交待你背的書,你都背完了嗎?”
燕時洵晃了晃井小寶,懷疑的問道:“是不是在地獄里又玩瘋了?”
也是,之前井小寶叫出來的鬼官是主理地獄惡鬼的,燕時洵去過地府,知道那里的構成。按道理來說,閻王雖然在地獄最上方鎮壓地獄,但尋常并不會前往地獄,不會與地獄的官吏那么熟絡才對。
可看那鬼官對井小寶的態度,鬼官分明是熟知井小寶的,不說熟悉井小寶的性格,也必定是常常見面,否則一個官吏怎能在閻王面前依舊反應平淡?
也就是說……
燕時洵懷疑的目光落在了井小寶身上。
井小寶發覺了氣氛的凝重詭異,有種做錯事之后的心慌慌之感,大眼睛來回轉,一雙小肉手也攥緊了背帶褲,一副緊張的模樣。
――在家長面前,犯了錯的孩子簡直是一眼就能看透的簡單。
光看那副心虛的模樣就知道了。
燕時洵的唇邊掛上了假笑。
看來,他不在家的時候,井小寶是一天書都沒有背,一直在地獄瘋玩啊。
“我現在考你背誦,要是答得上來就算了,答不上來……”
燕時洵冷笑一聲:“等著回家抄書吧。”
頓時,井小寶“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拼命的往燕時洵懷里撲騰,堅決拒絕抄書。
要知道燕時洵說的抄書,不是說只抄一句兩句,而是整本書整排書架整個書房的抄。
濱海市老院子里的小書房,藏著李乘云和燕時洵這些年來從各處搜集回來的書籍手札,除了在市面上可以買到的書以外,還有很多散佚的孤本殘本,更有很多隱居之士的手札,里面記錄了他們一生修道的感悟心得。
真要算下來,幾千萬字是擋不住的。
――就算井小寶身為閻王不用睡覺也不會累,但也不能抄幾千萬字啊!
他寧可去殺鬼也不想抄書,絕不!
但井小寶拼命撲進燕時洵懷里想要撒嬌的舉動,卻被燕時洵輕描淡寫一手指抵在腦門上,就這樣制止住了。
“你明知道我回來會考你背書,還不背。”
燕時洵挑了挑眉,慢悠悠的道:“這不就是在告訴我,你是自己想要抄書嗎?你難得這么發憤圖強,我當然要滿足一下你的心愿――哦對,這才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記得謝謝我。”
井小寶悲憤道:“我沒有!我不是!燕不可以污蔑我!我一個鬼,為什么要抄書,我都是閻王了,不是說閻王是萬鬼之王是最厲害的嗎,為什么閻王也要抄書!”
“誰告訴你不用抄的?”
燕時洵挑了挑眉,似乎是覺得井小寶說的話太奇怪,他舉例道:“你知道你前面還有一任閻王嗎?他在上學的時候,照樣被老教授訓得滿地打滾哭,上課被叫到前面算復變函數算不出來,當著二百多人的面掛在黑板上一整節課,被單獨留論文都是家常便飯。”
“前任閻王抄過的書,摞起來都比你高了。”
燕時洵笑得漫不經心,好像自己說的話確實是不值一提的平常事一樣。
聽得井小寶一愣一愣的,有些遲疑了。
他倒是知道自己前面還有個閻王,死在了百年前諸神殞身的時候,但他萬萬沒想到,原來閻王也是要上學的嗎?還要做那些他連聽都聽不懂的事情……
井小寶打了個抖,蓄滿了淚水的大眼睛里滿是恐懼。
他甚至想要說自己不做閻王了,閻王不好玩。但他剛一與燕時洵對視,剛生出來的勇氣頓時就像是露珠一樣蒸發了。
井小寶垂著頭,癟了癟嘴巴,帶著哭腔的道:“那。那抄書也太過分了,燕你自己都抄不完,為什么要讓我抄,我還是個孩子qaq”
燕時洵冷漠無情的打擊了他:“年齡八十,能揍得整個地獄的鬼沒有反抗之力的那種孩子?”
“我死的時候沒有八十!那是冥壽!不算!”
燕時洵不輕不重的拍了井小寶一下,孩童頓時噤聲,完全看不出剛剛據理力爭沒理也爭的勇敢小模樣。
看得出井小寶不服,燕時洵嗤笑道:“誰告訴你,我沒抄過的?你以為書上那兩種筆跡不同的批注都是哪來的,現在其他門派手里的珍貴經籍是哪來的?”
井小寶遲緩的眨了下眼睛:“該不會是……燕燕你抄的吧?”
燕時洵漫不經心的點了點頭,好像這件事對他而再正常不過了。
李乘云雖然是性格溫和之人,但在他閑云野鶴的外表之下,是最剛硬不可彎折的鋼骨,在他那里,不存在無謂的“善良”。
溺愛這種事,更加不會發生在李乘云身上。
李乘云幼年生于動蕩之中,是扛著風雨一路走過來的大樹,看透天地和未來所帶來的緊迫感,讓他即便擁有其他人拍馬不及的卓絕天資,卻從不虛度片刻光陰。
他是個對弟子嚴苛,對自己更嚴苛的人。
小燕時洵在被李乘云帶回家的那一刻起,也開始接受這樣繁重嚴苛的教育。
其他孩子玩游戲看電視的時候,小燕時洵就已經捧著古籍自己畫符了。等燕時洵長大的時候,李乘云將書搜集回家的速度,就已經開始和他的速度持平了。
很多道觀門派里的珍貴藏書,都是燕時洵少年時期在自家書房里抄好后,送過去的。
井小寶要是覺得燕時洵是自己做不到想要讓他做,那就大錯特錯了。
事實上,井小寶所接受的教育,已經是燕時洵比較著自己所受到的教導,又削弱過后的版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