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無論那些人發出怎么的聲音,監院始終站在山門前,一個個躬身送別,祝他們一切平安。
監院轉過身回到路星星的房間,慈愛的幫昏迷不醒的路星星掖了掖被角,在他身邊一遍又一遍的念誦經文祝禱,希望燕先生能趕快找到屬于他的生機,讓他快點好起來。
經過西南白紙湖之亂和江北鬼神埋骨地的事情后,所有驅鬼者都忙得腳不沾地。
天地重啟,大道做完了它該做的事情,剩下的,就是驅鬼者們和人間自己的事情了。
――大道不是溺愛的母親,不會包辦所有事情。
它只會為生人掃清他們做不到的困難,然后,就要看生人自己的了。
即便大道更迭,燕時洵和鄴澧撐起這天地,他們也絕非隨意善良之人。
道長們雖無法了解其中詳細,但他們也從未有過一昧依賴大道的想法,而是在各地奔波,祓除殘留的邪氣,將趁亂出現想要為禍人間的邪祟一網打盡。
還有一些靈感極強或身體虛弱的普通人,也在那一夜里遭到了鬼氣入侵,需要道長們前去驅除邪氣,讓人們重新回到正常生活。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道長和驅鬼者重傷,還要與官方合作……
這使得本來就人手不足的海云觀更加緊張,每位道長都忙得連軸轉,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往往是剛回道觀取到需要的東西,就要立刻再次出發。
就連重傷的道長,也都在觀內承擔著為人驅除邪氣的工作,忙得常常不是忘記換藥,就是忘了吃飯。
氣得小道童委屈到哭。
但每一位回到海云觀的道長,都會不約而同的前去看望路星星,溫柔的和他說話,向旁邊人詢問他今天的情況。
即便路星星一直臉色慘白,雙眼緊閉,沒有回應,但道長們只要看到他微弱的呼吸,就覺得心中安定。
在燕時洵從江北回來的第一時間,就與監院取得了聯系,詢問路星星現在的情況。
燕時洵無法立刻為路星星置換生機。
重傷到這種程度的路星星,現在連一點風都受不得,任何微小的失衡都會導致他的死亡。
就像是虛不受補的病人,用人參反而會害死他。
為今之計,只能慢慢溫養路星星的魂魄和身軀,讓他先靠著自己的意志力進行自我修復,再補上道觀內的生機,以此來循序漸進的讓路星星習慣,慢慢可以接受外來的力量。
即便所有人都焦急想要救路星星,卻也只能按捺下來,耐心的等待著時機到來。
燕時洵本來也打給了宋一道長,畢竟按照輩分來算,還沒出師的路星星就像是未成年,出了任何事情都要首先與他的監護人――也就是師父宋一道長商量。
電話那邊的宋一道長聲音疲憊沙啞,在關切過燕時洵和天地的情況后,苦笑著告訴他,自己已經第一時間從監院那里得知了全部情況。
“燕師弟,你不要擔心星星,有海云觀這些師叔在,星星不會出事。你先顧念好你自己,如果有困難,一定要和我們說,不要一個人硬抗。海云觀永遠是你的師門和后盾,你隨時可以回來,知道嗎?”
宋一道長細細的叮囑燕時洵,在得到了對方肯定的答復后,才放下心來。
但掛斷電話后,他揉了揉眉心,滿臉疲憊,不由得又想起自己在得知路星星之事的時候。
路星星被帶回海云觀之后,監院就
立刻給“監護人”宋一道長打了電話,客觀理智的向他說明了路星星的狀況不容樂觀,雖然所有人都會拼盡全力救路星星,但也讓宋一道長做好準備。
準備……送路星星離開。
當宋一道長在濱海市郊區接到電話時,只覺得晴天霹靂。
他不是沒有想過自己的弟子會出意外,或許還會走在他前面,他已經做好了這種準備。
畢竟哪里最兇險、最沒有人愿意前往,哪里就有海云觀道長的身影。
他們每一位道長,都時時刻刻做好了死亡的準備。
可宋一道長沒想到的是,自己這些弟子中,最先出事的,竟然是唯一一個還沒有出師的小弟子。
最小的這個弟子,愛玩鬧,喜歡音樂和熱鬧,不喜歡清修也不喜歡讀書,多動癥一樣坐不到十分鐘就會扭來扭去,讓功課師叔頭疼不已。
但每每功課師叔們想要揍星星的時候,他都憑著自己那張比抹了蜜還甜的嘴給哄了回去,讓師叔們哭笑不得,又愛又恨。
就算宋一道長也經常追著路星星揍,恨鐵不成鋼,但在他的私心里,他是喜歡這個小弟子的。
終日與鬼怪和死亡為伍的沉悶中,突然出現了路星星這樣一個快樂的孩子,讓天空都晴朗起來了。
宋一道長這一輩,就沒有不喜歡路星星的,他們都用長輩看待小輩的眼神看著星星,一邊搖頭說這孩子怎么不用功,一邊卻覺得,晚出師幾年就晚些吧,反正道觀里有這么多長輩在,天塌不了。
就像尋常人會喜歡家里最小的那個孩子,宋一道長也一樣。
尤其是李道長――他雖然不說,但他看著路星星的時候,就總覺得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
很少有人知道,如今德高望重、定海神針一般的李道長,當年也是讓師父師兄頭疼又溺愛的小弟子。
打翻香爐撕扯經籍,笑嘻嘻的漫山遍野跑,再等晚飯的時候聽師父氣急敗壞的喊著柱子柱子到處找……這是獨屬于李道長的柔軟記憶,只要想想,都會感念于那段時光的快樂是此生僅有。
因此,李道長雖然總是逮著路星星揍,但真生氣的時候,是一次都沒有。
直到《心動環游九十九天》開播,節目組遭遇惡鬼,海云觀作為當時節目的擔保人,需要向節目組派出一位道長。
這位道長既要掌握節目組內的情況,保障節目組眾人的安全,也不能讓觀眾發現異常,察覺到鬼怪之說的真實性。
海云觀選來選去,只有路星星最合適。
他本身就是音樂人,半只腳踩在娛樂圈里,半只腳在海云觀,如果他去參加節目,觀眾也只會認為這是音樂人路星星,而不會過分在意他的道士身份。
但在做出決定之前,宋一道長輾轉反側睡不著,擔憂這個沒有出師的小弟子無法保護節目組,也無法保護他自己。
他將自己的擔憂向監院和官方負責人說了,表明自己可以參加節目。
卻被監院一口拒絕了。
“你去參加節目,那你的工作誰來做?海云觀內少有清閑的道長,每個人的工作范圍都已經擴大到了極限,上個月還有道長累病出差錯……每位道長都無可替代,無法離開工作崗位。”
“宋道長,星星是你的弟子,你要多相信他一些。”
監院打量了下宋一道長嚴肅而一絲不茍的形象,搖搖頭:“要真讓你去,只要觀眾看到你這副形象,一定會以為有什么危險,造成恐慌。”
宋一道長無奈,但也知道監院說的沒錯。
每一次節目組遇險,宋一道長在生氣于路星星之余,唯一能為路星星做的,也只有更加督促他,希望他能夠在保護他人之余,還有自保之力。
可宋一道長沒有想到的是,路星星成長的速度,還是沒能追上危險的速度。
當他回到海云觀,看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路星星,除了擔憂之外,同時也在為路星星驕傲。
這孩子……即便沒有出師,也當得起海云觀之名。
宋一道長無法每天陪在路星星身邊,在用人之際,像宋一道長這樣早已經獨當一面的道長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更多的時候,只有路星星的師兄們去看過他,再告訴宋一道長。
在最近一段時間里,他一直保持著忙完之后立刻確認星星安危的習慣,然后才能安穩睡去。
海云觀所有在外的道長都牽掛著路星星,為他念誦經文,為他祝禱祈福。
燕時洵知道宋一道長擔心路星星,所以向他透露了一些情況,表示只要星星的身體狀態好起來,他就立刻救星星回來。
陣法起了作用,路星星很快就被溫養起來,面色一日好過一日。
雖然路星星依舊昏迷不醒,對外界沒有反應,但某一日,當監院查看過他的情況后,一向沉穩的監院也難得露出了欣喜的神情,立刻告知了燕時洵。
鄴澧雖然也想跟過來,但海云觀畢竟供奉著諸多神像,不適宜鄴澧這位成為大道的酆都之主進入,燕時洵擔心鄴澧會不會和那些神像打起來,便嚴辭拒絕了他。
――任由鄴澧抱住他不撒手,也堅決沒有動搖。
這是燕時洵時隔多日,第一次前來海云觀。
之前那一夜,市民紛紛前往海云觀躲避時山路上的狼藉,都已經被清理干凈,一切井然有序,看不出之前發生過什么。
小道童聽說燕時洵來了,慌忙把大掃帚往同伴手里一塞,就快速的往外跑,亮晶晶的眼睛像是將要見到偶像的期待。
但是他跑得太急,小短腿被高高的門檻絆了一下,頓時飛了出去。
小道童害怕的閉緊了眼睛,準備迎來摔傷的疼痛。
于是,還不等邁進山門,燕時洵就先眼疾手快的一把抱住了迎面沖過來的孩子。
小道童還在奇怪怎么不疼,一睜眼,就發現自己不僅在偶像懷里,偶像還懶洋洋的看著他,笑著調侃他道:“人不大,力氣不小啊。”
小道童瞬間紅了臉。
燕時洵也沒多逗他,只是彎腰把他放了下來,還順手從口袋里摸出一顆糖,放在了小道童的手心里。
“力氣大是好事,成為可以撐起天地保護生命的人。”
燕時洵拍了拍小道童,便邁開長腿跨過了門檻。
留下小道童愣愣的站在原地,好久之后,他才小心的攥住那顆糖,打定決心以后一定要像偶像那樣,成為可靠的道長。
因為小道童跑得太急,他師父丈二摸不著頭腦,怕出什么事,就也在后面跟了過來,結果迎面看到了走來的燕時洵。
“燕道友。”
那道長向燕時洵拱手行禮,笑道:“道友是為了星星?”
燕時洵點點頭,發現眼前這位道長也受了不輕的傷。
發覺燕時洵的視線,那道長無所謂的揮了揮手,道:“之前那一夜的時候,在濱海市被公園里的十幾尊雕像掄來掄去的――那些雕像太沒有禮貌了,受了點傷,現在已經沒問題了。”
燕時洵眼眸中渲染笑意,向道長詢問了路星星的房間,就向那邊走去。
“燕道友。”
監院喊住了他,互相見禮之后,還壓低了聲音不太放心的問道:“大道掃……”
燕時洵修長的手指豎起,抵在唇前。
他微微笑了起來:“乾坤依舊,運行日月,人間太平。監院,這就夠了。”
想要知道大道的真相,就必須要有對應的力量和資格。
燕時洵多說反而會害了監院,因此,他只挑出監院最關心的事情回答。
監院頓了頓,還是沒有繼續追問。
“李道長最近還好嗎?”
燕時洵輕笑著問道:“上次西南一別,就再沒有見過李道長出來,道長還在入定?”
監院點點頭,說起李道長,還是嘆了口氣。
親眼看到李乘云的離去,對李道長打擊不小。即便李道長通曉天地,知道這是因果循環,但人畢竟有情,而非木石,李道長雖然不說,卻一直愧疚于自己得到了本應該屬于李乘云的生機。
為此,李道長認為自己所能做的,就是將李乘云的那一份責任也擔過來,為天地眾生日夜操勞。
燕時洵沉默了片刻。
他的喉結滾了滾,眼尾發紅。
提起李乘云,燕時洵同樣無法平靜。
監院歉意的看了燕時洵一眼,趕緊轉換話題,引燕時洵走向路星星養傷的房間。
“星星最近恢復得很好,雖然長時間躺著對他的肉身還是有所影響,但在那種情況下,能保住一口氣都已經是奇跡了。”
“以他現在的情況,已經可以進行下一步的治療。”
燕時洵點點頭,在路星星的房間門口站定。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推開了房門。
“吱嘎――!”
門外燦爛的陽光,一寸寸灑進室內,落在路星星俊美卻沒有生氣的面容上。
他的眉眼間滿是安寧,沒有了往日的活潑。
他似乎是察覺了燕時洵的前來,唇邊流露出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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