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過道長遞來的糖,井小寶坐在樹枝上晃蕩著小短腿,兩腮被糖塊塞得鼓鼓囊囊的活像個小倉鼠,開心的笑瞇了眼。
“你找燕燕嘛?”
因為糖塊,井小寶對道長的態度都好了不少“那你進去吧,燕燕今天在家,不過你進去之前最好敲敲門。”
道長“啥?”
但井小寶沒有再過多解釋,只是哼著歌又重新上了樹,繼續他掛燈籠的大業。
燕時洵并不喜歡在過年這種事上多費心思,事實上,他從未主動過過一次新年。
曾經都是李乘云張羅,帶著小燕時洵買新衣服買年貨,笑吟吟的牽著他的手走過熙熙攘攘的街頭,溫和的告訴他,這是眾生平凡的幸福安寧。
師徒會在家里一起忙碌,即便只有兩人,也把年節過得有滋有味。李乘云勾畫符咒結印做法的手極為靈活,會捏出形狀各異的好看餃子來逗燕時洵,而不太會做飯的燕時洵,常常搞得自己一頭一臉都是面粉,引得李乘云哈哈大笑。
但是,在李乘云走了之后,小院便徹底冷清了下來,再難聽到歡聲笑語,也不見溫暖燈光等待歸人。
燕時洵也已經習慣了春節時,在煙花和外面傳來的歡笑聲中,倚窗沉沉睡去。
就好像那道云霧閑鶴般的身影,從未離去。
但今年對燕時洵而,卻是生命中重要的轉變。
無論對于酆都還是地府而,除夕都是很重要的大事情。
家家祭祖,鬼魂回到人間看望家人,護佑家人平安。
也有惡鬼趁機出沒,想要借萬象始新時,偷取人間氣運生人陽氣。
酆都和地府的鬼官鬼差們都連軸轉的加班加點,忙得文書亂飛。
至于酆都之主,這本來也應該是他每一年最忙的時候。
但是今年,酆都之主根本就不在酆都。
――兩位都不在。
鄴澧守著燕時洵在小院里,一直睡到下午才終于懶洋洋起床。
他雖然要為燕時洵補上春節的體驗,但根本就一秒鐘都不想從燕時洵身邊離開,緊緊環著愛人勁瘦結實的腰身不愿放手。
燕時洵無語想要推開他時,他便將下巴擱在愛人的頸窩里,親昵的蹭著愛人的臉頰發絲,散落下來的墨色長發纏在燕時洵的衣服扣子上解也解不開,鬧得燕時洵最后完全忘了要推開他這件事。
至于春節的準備……
順理成章的,被鄴澧扔給了張無病和井小寶。
家中所有的打掃都交給了井小寶,至于年夜飯,就交給了張無病。
張家的廚師,鄴澧還是認可的。
他也不想在這么重要的節日,讓心愛的時洵吃到自己糟糕的手藝。
鄴澧認孩子如果不是為了壓榨,那就毫無意義。
井小寶看了看巷子里瘋玩著無憂無慮的普通孩子們,又看了看自己的重任,眼巴巴的羨慕。
他雖然我是個快要一百歲的孩子,但總覺得家里大人還沒有我靠譜呢?
但這種想法只維持了兩秒鐘,井小寶就愉快的叫出了地府的陰差,把打掃衛生的事情扔給他們做了。
“小寶還是個孩子。”
井小寶鼓了鼓兩腮,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孩子只要吃糖就可以了,不用考慮過于復雜的事情。”
被暴力鎮壓的厲鬼們…………
院外是孩子們的尖叫打鬧聲,院內是兩匹狼時不時嗷嗚嗷嗚的聲音,指揮著井小寶把燈籠再掛正一點,小寶努力伸著帶著小肉窩的爪爪,卻不高興的癟了癟嘴巴“早知道讓張大病來干活了。”
頭狼“嗷――嗚!”
崽你要是不想干活,那就下來,換我上去還省心不少,看你干活比我自己來都累。
井小寶“不!這是閻王的尊嚴!”
道長驚訝的看了看莫名和諧的院子,然后笑著搖了搖頭,還是接受了燕時洵這個與眾不同的院子。
燕師弟說的沒錯,并不是所有鬼都要被驅趕――它們還可以幫著擦灰掃地,多方便。
在道長沒有看到的角度,院外圍墻下的酆都陰兵回身看了看院子石桌上的糖果盒子,默默拿了兩顆。
旁邊的陰兵“?”
不等他反應,手里就被塞了一顆草莓糖。
同伴酆都夫人喜歡的草莓味,你不好奇嗎?
陰兵……
他默默望天,假裝什么都沒看到,只是迅速將糖放進了嘴巴里,銷毀罪證。
道長不知道,這個院子里不僅有地府陰差,還有酆都眾鬼,也時常往來,將本應該在酆都處理的事務搬過來,眼巴巴等著酆都之主想起來他們。
這個外表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老城區小院,如今早已經是生死的最終匯聚之地。
審判死亡與生機同時存在于此,相看兩生厭的酆都和地府在這里握手和,兩任閻王的哭聲都能傳到院外去,酆都之主做錯了事也只能冷著臉枯坐在院中,盯得酆都將士們瑟瑟發抖,只想讓酆都夫人趕快消氣。
偶爾有驅鬼者從這里經過,都會被這里的沖天鬼氣駭到大驚失色,卻連靠近都做不到,看不見的厲鬼百無聊賴的逗著生人玩,覺得和現任閻王比起來,其他人都可愛善良太多了。
當驅鬼者跑回師門求助時,師門問清了地址,然后“哦”了一聲。
驅鬼者“?”
“你進不去正常,等你什么時候進去了,咱們就要放鞭炮慶祝你修道有成了。”
師門哭笑不得“你知道那里住的是誰嗎?那是海云觀乘云居士唯一的弟子,挽救天地危局的燕時洵燕先生,就連我見了他,按照輩分都要喊一聲師叔。”
自從西南鬼道那一夜之后,很多門派被當時海云觀義無反顧的犧牲所震撼。很多人雖不清楚大道傾頹的真相,卻也從海云觀的動作中,隱隱感知到了什么。
這使得不少驅鬼者都在海云觀的影響下,放棄了世俗的金錢名聲,轉而投身于修道。而乘云居士和燕時洵的名字,也在整個圈子里流傳開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甚至還有人求到了海云觀各位道長那里,想要通過道長們見一見燕時洵,但都被道長們拒絕了。
燕時洵不喜歡與人結因果的性子,道長們也都在相處之下慢慢有所了解,不想讓他休養生息的安寧被打擾。
在井小寶提醒道長記得敲門時,道長還在想著前幾天找到海云觀,因為被燕時洵所救所以想要親口表示感謝的那些人。
但在走神中,道長就模模糊糊聽到了從房門后傳來的聲音。
“嘶――鄴澧你是屬狗的嗎?”
“時洵,頭發擦干再出去。”
“滾!”
道長“…………”
他忽然之間理解了井小寶說那話的原因,并且在沉默中覺得自己牙疼。
道長我的低血糖都變成了糖尿病。
但就在道長猶豫了一下,想要轉身離開的時候,卻被燕時洵隔著房門叫住了。
如今燕時洵共擔大道,天地都在他的感知之中,又怎會不知門外站著道長?
他甚至看到了石桌上的糖盒子,以及院外偷吃糖的酆都陰兵。
“鄴澧,你是虐待下屬嗎?”
燕時洵懷疑的瞥了眼身后的鄴澧“他們連吃塊糖都這么小心翼翼。”
鄴澧“他們大概不是想吃糖,只是對你好奇。”
說著,他便長臂一伸,將燕時洵帶進結實的懷抱中,低語道“其實,我也很好奇時洵的味道……會是草莓味的嗎?”
燕時洵“…………”
“滾!”
他抬手整理了下凌亂的衣服,這才走過去開了門,向門外的道長點頭致意。
許久未見,道長再看到燕時洵顯得很是驚喜熱情,他努力忽視掉了燕時洵身后的鄴澧,笑著說起了海云觀的事情,并且關切的詢問燕時洵有沒有需要他們幫忙的事。
即便道長很清楚,以如今燕時洵的能力,恐怕沒什么需要他人幫忙的。但他作為燕時洵的同門,卻是愿意讓燕時洵知道,海云觀永遠都是他的后盾。
“星星那孩子恢復得很好,燕師弟不用再擔心,我今日出門的時候,他還被宋道長追著揍呢。”
道長樂呵呵的道“燕師弟若是有時間,便去觀內坐坐吧,可以的話,也為年輕道士們講講學,他們很多人都仰慕于燕師弟,想要一睹燕師弟風采。”
“馬道長在觀中可是沒少為燕師弟做宣傳,他因為燕師弟而拜托了瓶頸,修道一日千里的事,現在觀中可是全都知道了。”
燕時洵哭笑不得,但想了想,還是點頭同意“如果有緣分的話,哪天便走一趟海云觀。”
“不過……”
燕時洵抿了抿唇,神情嚴肅了下來“李道長最近情況如何?還在入定嗎?”
雖然李道長順利從西南回來,但他畢竟是死過一次的人,又數次窺視天機,精氣神虧空得厲害,一夜之間蒼老了幾十歲,不見了曾經鶴發童顏的模樣。
燕時洵去過海云觀幾次,但李道長要么是在昏睡,要么便是在入定,一直沒能得見。
李乘云離開后,李道長便是燕時洵師門中唯一的長輩,這也讓燕時洵對他更多了幾分掛念。
在聽到燕時洵的問話后,道長沉默了一瞬,還是努力擠出了一個笑容“李道長……現在情況不是很穩定,不過我們都相信,他會挺過來的。”
“李道長說,他本應該是已死之人,只是要再為我們撐一撐這天,才暫時留了下來。”
道長笑中帶淚“或許,我們成長得慢一些,李道長就能多留幾年。”
“前幾日李道長短暫的醒過一陣,他有話想轉告給燕師弟。”
“――小洵,新年快樂。”
燕時洵愣了愣,眼前仿佛模糊出現了李乘云攏袖笑晏晏的模樣。
道長告辭后,燕時洵依舊久久無法回神。
頭狼邁著矯健優雅的步伐走過來,看似漫不經心的在燕時洵腳邊趴下,毛茸茸的大尾巴纏在他的小腿上掃來掃去,似乎是想要給他些安慰。
燕時洵恍然,笑著拍了拍頭狼。
而這時,張無病的身影也龍卷風一樣從大門沖了進來。
“燕哥,快來看我帶了什么好吃的來!”
張無病興沖沖大喊“我把我家廚房里的菜全都偷過來了!哈哈哈。”
燕時洵抬眸看去,院中燈火明亮溫暖,他所關心著的人,都在他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