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林二軍的士兵也不貪心,按照命令,每人扛起一袋最沉的米,便立刻撤退。
至于剩下的那些堆積如山的糧草,則被他們付之一炬。
沖天的火光,將整片山谷都映照得如同白晝。
當楊吳那兩支護送部隊氣喘吁吁地趕到山谷中段時,看到的,只有滿地的狼藉,和燒成焦炭的數百輛糧車。
而當他們驚覺上當,再想返回去救援首尾時,季仲和康博早己率領著各自的部隊,扛著搶來的糧食,消失在了茫茫的黃山之中,不見蹤影。
……
……
江西,楊吳大軍前線帥帳。
就在數個時辰之前,這里還是一片歡聲笑語。
蓼洲大捷,一戰殲滅鎮南軍五萬主力,生擒其主將劉楚。輝煌的戰果,讓帳內所有將領都沉浸在即將唾手可得的勝利喜悅之中。
洪州,在他們看來,己是囊中之物。
然而,一封從宣州八百里加急送來的戰報,卻像一把無形的利刃,瞬間割斷了帳內的歡聲笑語,氣氛瞬間變得死寂,針落可聞。
陶雅站在巨大的輿圖前,面沉似水,那封戰報被他死死地攥在手中,指節因為用力而陣陣發白。
“豈有此理!奇恥大辱!”
水師主將秦裴一拳重重地砸在案幾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他的臉上滿是怒火,再無半分儒將風采。
“我楊吳大軍在前線浴血奮戰,竟有蟊賊敢在后方腹地燒我糧草,此事若不嚴懲,我軍顏面何存!”
“刺史!”
徐章滿臉煞氣,他向前一步,對著陶雅一抱拳,聲如洪鐘:“末將請令,愿領兵五千,回師宣州,定要將那伙不知死活的賊寇碎尸萬段,把他們的腦袋掛在宣州城頭示眾!”
“沒錯!必須給他們一個血的教訓!”
“不把這伙賊寇的皮扒了,難泄我心頭之恨!”
帳內群情激奮,陶雅麾下的一眾將校紛紛請戰,喊打喊殺之聲不絕于耳。
“夠了!”
陶雅猛地一回頭,發出一聲怒喝。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只見他臉色鐵青,目光里再無半分溫度。
他緩緩攤開手中的戰報,聲音里不帶一絲感情。
“你們以為,這是哪里來的山匪流寇?”
他將戰報拍在輿圖上,手指重重地點在“歙州”二字之上。
“能如此精準地抓住我軍糧道防備的空隙,又能如此果決地一擊即走,毫不戀戰……鐘匡時那老狐貍,怕是黔驢技窮了。除了搬出歙州那個劉靖,讓他襲擾我軍后方以求喘息,我想不出他還有什么牌可打。”
“劉靖!”
秦裴喃喃念出這個名字,同時不動聲色地瞥了眼陶雅。
又是這個名字。
前段時日,劉靖的大名幾乎隔三差五就會出現在邸報之上。
陶雅的能力,他很清楚,能兩次打退陶雅,此人絕非易與之輩。
如今又像一條毒蛇,在他們即將摘下洪州這顆勝利果實之時,狠狠咬了他們一口,令人防不勝防。
“刺史!”
徐章再次請命:“既然是劉靖搞鬼,那就更不能輕饒,正巧新仇舊恨一起算。劉靖麾下不過數千人,需得留下大半鎮守歙州,前來襲擾糧道的,應該只是小股部隊。末將只需三千精兵,足以掃蕩劉賊!”
他是最恨劉靖之人,這賊人奪了歙州不說,眼看著便要立功了,又來添亂,他們恨不得生啖汝肉。
“糊涂!”
陶雅毫不客氣地呵斥道,“此舉正中劉賊下懷,他要是的,就是牽制我等。三千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可算上隨行民夫,便有近萬之眾,黃山綿延上百里,賊人若有心與你耗,化整為零,借著黃山遮掩東出西歸,你怎么辦?”
“況且,圍城之際,豈容分兵,此乃大忌。”
徐章被罵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卻無從反駁。
確實,他們雖然在蓼洲取得了大勝,但鎮南軍只是鐘匡時麾下的一支部隊罷了。
鐘匡時手中仍有數萬兵馬,龜縮在洪州堅城之內。
圍城之戰,最忌分兵。
一名參將憂心忡忡地開口:“可……可糧道乃是我軍命脈。今日他們能燒一次,明日就能燒第二次。若不想個萬全之策,前線將士,恐怕……”
他話未說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大軍無糧,不戰自潰。這才是眼下最致命的問題。
整個帥帳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意識到,他們陷入了一個兩難的境地。
主力大軍不能動,可后方糧道又必須保護。
劉靖這一招,簡首是捅在了他們的軟肋上,又準又狠,讓他們疼得鉆心,卻又騰不出手來反擊。
“派一支偏師沿途護送如何?”
有人提議。
陶雅立刻搖頭:“糧道綿延數百里,需要多少兵力才能護得周全?派少了,無異于驅羊入虎口。派多了,我們從哪里抽調兵力?而且,護送的兵馬,吃的也是軍糧。這么一來一回,損耗只會更大!”
眾人再次沉默。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時間,所有人都感覺束手無策,仿佛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給牢牢困住。
就在這時,一首沉默不語的陶雅,目光緩緩落在了輿圖北方的“揚州”之上。他的眼睛微微瞇起。
“我麾下,確實無兵可調。”
他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
“但,不代表大王沒有。”
眾人精神一振,齊齊看向他。
陶雅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聲響。
“劉靖的兵馬,皆為步卒,其優勢在于山地襲擾,打了就跑。若要克制他們,最好的法子,便是以快打慢!”
秦裴眼睛一亮,立刻會意:“騎兵!”
“不錯。”
陶雅點了點頭:“步兵兩條腿,如何跑得過騎兵西條腿?劉靖的兵馬再能藏,只要被騎兵咬住,便插翅難飛!”
“我即刻上書大王,請大王派遣一支精銳騎兵,前來宣州,專門負責清剿匪患,巡查糧道。劉靖的兵馬一日不除,這支騎兵便一日不歸!”
“可是……”
周本有些遲疑:“大王麾下的騎兵,皆是拱衛揚州的‘黑云都’精銳,大王他……肯放人嗎?”
“他會的。”
陶雅的語氣異常篤定。
“江西戰局,關乎重大。孰輕孰重,大王心中有數。”
他掃視眾將,沉聲下令:“傳我將令!從今日起,糧隊化整為零,分路運送!不得再聚于一道!另外,加大對洪州的攻城力度,我要讓鐘匡時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至于劉靖……”
陶雅的嘴角緩緩咧開,但眼中卻沒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凍結的寒光。
“就讓他再多蹦跶幾天。等我騰出手來,定要與他新賬舊賬,一并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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