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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劉靖崔鶯鶯 > 第322章 東風已至

            第322章 東風已至

            “這根弦繃得太緊,會斷的!再這么大范圍地折騰下去,不等劉靖攻城,我們自已就先垮了!”

            危固死死地盯著他,眼神銳利如刀:“軍令如山!你是第一天當兵嗎?”

            張莽抬起頭,這個跟隨他多年的漢子,眼中竟滿是哀求,仿佛在替全城的士卒求情。

            “將軍,您還記得前日西城吊死的那個火長李四嗎?”

            “一個畏罪自盡的懦夫,提他作甚!”

            危固厲聲喝道。

            “他不是懦夫!”

            張莽咬了咬牙,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悲憤:“他手下那個兵,剛從鄉下征來的,才十七歲!”

            “那些老兵欺他尚且年幼,連著守了三天夜,實在熬不住了才靠著墻睡過去!被巡查的軍法官抓了個正著!”

            “李四心疼他,說自已管教不嚴,替他領了那二十軍棍!”

            “那又如何?軍法無情!”

            “可這不是重點!”

            張莽幾乎是在哭喊:“重點是,他覺得沒盼頭了!他跟我說,這么守下去,看不到頭!”

            “每天聽著那‘天雷’響,不知是死是活,與其窩窩囊囊地死,還不如自已給自已一個痛快!”

            “將軍,李四不是被那二十軍棍打死的,他是被這看不到頭的日子,給活活逼死的!”

            一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危固的心上。

            他死死地攥住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卻沒有感覺到一絲疼痛。

            他明白,這支軍隊,已經不是他的了。

            參差不齊的軍隊,互不熟悉的將領,或許不少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可在這折磨之下,已然滿身戾氣。

            他的命令,在傳達到最底層時,已經被怨氣、疲憊和陽奉陰違層層消解,變得毫無意義。

            他,動不了這盤棋。

            徹底鎖死了他危固變陣的可能,將他引以為傲的堅城,變成了一座他自已也無法挪動的囚籠!

            既然無法改變,那就只能賭!

            他猛地轉身,通紅的雙眼死死地釘在城防圖上那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南門!

            那里地勢相對平緩,但因為直面劉靖大營的側翼,一直被認為是防守的重點,可劉靖一個多月來,卻從未在此處用過一次兵,仿佛遺忘了這里。

            “聲東擊西!越是平靜的地方,越是暗藏殺機!他真正想打的,一定是這里!”

            危固的腦中,一個瘋狂的念頭成型。

            他要將計就計,在北門設下一個天羅地網!

            他面對著因恐懼而臉色發白的張莽,發出了近乎咆哮的命令。

            “傳我將令!”

            他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即刻起,將城中一半的滾木礌石,所有庫存的火油,還有三千最精銳的預備隊,都給我秘密調往南門甕城之內!”

            張莽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迎上危固那雙瘋狂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危固看穿了他的猶豫,臉上浮現出一絲殘忍的冷笑。

            “我知道,他們會抱怨,會拖延,會陽奉陰違!”

            “你告訴他們!”

            危固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暴戾:“這一次,沒有借口!所有人,即刻動身!”

            “一炷香之內,我要在北門點驗人頭!遲到一刻者,其將校,斬!”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劍鋒直指張莽的咽喉。

            “告訴他們,我危固的刀,還殺的動人!”

            “現在,立刻,去!”

            張莽渾身一顫,冰冷的劍鋒讓他瞬間清醒。

            他再不敢有半分遲疑,連滾帶爬地沖出了箭樓。

            他知道,將軍瘋了。

            但一個瘋了的將軍,比一個疲憊的將軍,要可怕得多。

            ……

            同一片夜空下,劉靖大營。

            三匹頭插鳥羽的斥候快馬如黑色閃電,卷起一路煙塵,沖破鹿角,無視沿途哨卡的阻攔,直奔中軍帥帳。

            “報——!鄱陽郡,八百里加急!”

            嘹亮的吶喊聲刺破夜空。

            帳簾被猛地掀開。

            劉靖正在燈下,用一塊柔軟的鹿皮,緩緩擦拭著橫刀的鋒刃。

            刀身光潔如鏡,映出他平靜無波的臉龐。

            一個多月的等待,沒有讓他焦躁,反而讓他像這柄刀一樣,將所有的鋒芒都內斂于鞘中。

            聽到稟報,他擦拭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頭也未抬。

            “傳。”

            一個字,沉穩如山。

            親衛仔細檢驗了信筒的火漆,確認完好無損后,才恭敬地將一卷小小的密信呈上。

            劉靖這才放下橫刀,接過密信。

            昏黃的燈火下,他緩緩展開信紙。他原本平靜如深潭的眼眸中,一絲森然的鋒芒,終于緩緩亮起。

            信,來自甘寧。

            寥寥數語,卻重逾千鈞。

            “主艦三艘,車輪戰船十八艘,已于三日前入水試航。船堅,可用。兵銳,可戰。三日后,水師南下,聽憑調遣。”

            等了一個多月的東風,終于到了。

            “傳我將令!”

            劉靖霍然起身,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鋒銳,瞬間刺穿了帳內沉悶的空氣。

            “召莊三兒、季仲、袁襲,所有都指揮使以上將校,立刻來中軍大帳議事!”

            “喏!”

            親衛領命,飛奔而出。

            片刻之后,中軍帥帳內,擠滿了頂盔貫甲的將領。所有人都神情肅穆,他們預感到,決定性的時刻,即將來臨。

            劉靖的目光緩緩掃過帳下每一個人。

            滿臉寫著“我要打仗”的莊三兒;沉穩如山的季仲;智謀深沉的袁襲……

            這些他親手提拔起來的將領,他們的勇猛、野心與忠誠,都已與他這駕高速奔馳的戰車死死捆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收回目光,沒有多說廢話,直接將那封來自甘寧的密信丟在桌案上。

            離得最近的季仲,拿起信,只看了一眼,呼吸便陡然一滯!

            饒是他心性沉穩,此刻也不由得雙手微微顫抖。

            “水師……成了?”

            “什么水師?”

            莊三兒是個急性子,一把搶過信,瞪大了牛眼。

            當他看清信上內容時,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震驚,最后化為一種難以抑制的狂喜。

            下一刻,一股壓抑了一個多月的狂暴之氣在他胸中轟然炸開!

            “哈哈哈!好!好啊!甘寧那小子,沒讓老子白等!”

            他激動得一拳砸在自已的胸甲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主公!還等什么!下令吧!明日就攻城!末將愿為先鋒!不把那弋陽城墻給拆了,我莊三兒就不算條漢子!”

            “攻城!攻城!”

            “請主公下令!”

            一石激起千層浪,帳內所有將領的眼睛瞬間被點燃,一個多月的憋屈、壓抑、看著弟兄們白白送死卻無能為力的憤怒,在這一刻盡數化為滔天的戰意!

            “安靜。”

            劉靖擺了擺手,帳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用灼熱的目光看著他,等待著那最后的命令。

            他走到巨大的沙盤前,指著那座堅固的弋陽城模型。

            “弋陽城堅,危固亦非庸才。強攻,傷亡太大。”

            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所以,這一次,火炮只打輔助,負責壓制城頭弩陣,為攻城部隊提供掩護。”

            “真正的殺招,是靠雷震子。”

            劉靖的目光掃過眾人,開始下達具體的作戰部署。

            “明日辰時,莊三兒、康博,你二人各率本部兵馬,佯攻南門、東門。”

            “季仲,你率本部佯攻西門。”

            他下令時,目光在莊三兒的臉上停頓了一瞬。

            莊三兒臉上的狂熱沒有絲毫減退,反而更加熾烈。他咧嘴一笑,重重捶了下自已的胸口,仿佛在說:主公放心,這誘餌,我當定了!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要給主攻部隊撞開一條路來!

            劉靖微微點頭,繼續說道。

            “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打出真正總攻的氣勢,不惜代價!把危固城中所有的預備隊,都給我死死地吸引到這三個方向!”

            “而真正的突破口……”

            劉靖的指揮棒,在地圖上劃過一道弧線,最后重重地落在了防守相對薄弱,也是最出人意料的北門之上。

            “病秧子!牛尾兒!”

            兩名身形彪悍的將領立刻出列,單膝跪地。

            “末將在!”

            “你二人,統率先登營三千銳士,每人攜帶三枚雷震子,在三面佯攻發起半個時辰后,全力猛攻北門!”

            “記住,你們的機會只有一次,登上城樓,利用雷震子站穩腳跟,清剿守軍,只要撕開一道口子,弋陽城,便是我等的囊中之物!”

            “此戰,許勝,不許敗!”

            “末將,遵命!”

            所有將領轟然應諾,聲震帥帳!

            壓抑已久的戰意終于找到了宣泄口,化作沖天的殺氣。

            待眾將殺氣騰騰地退去,帳內重歸寂靜。

            季仲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看著沙盤上那代表著三路佯攻的旗幟,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慮。

            “主公。”

            他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沙啞:“三路佯攻,而且是不惜代價的佯攻……傷亡必不在少數。這……值得嗎?”

            劉靖轉過身,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中沒有半分波瀾,只有絕對的理智。

            “季將軍,你覺得,什么是攻城?”

            季仲一愣,下意識地答道:“便是……奪下城墻,殺入城中,奪取城池。”

            “不。”

            劉靖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讓季仲聞之心寒。

            “攻城,就是用人命去填。”

            “用我麾下兒郎的命,去換敵人的命,換他們的箭矢,換他們的滾木,換他們最后一點敢戰的膽氣。”

            “直到城頭那桿代表著危固意志的大旗,再也撐不住為止。”

            “我所要做的,無非是讓這筆買賣,更劃算一些罷了。”

            季仲的臉色有些發白,他知道主公說的是事實,但這事實太過殘酷,太過冰冷,讓他都感到不適。

            “可萬一……萬一那守將不上當,死守不出,又或者,他看穿了我軍聲東擊西之策,提前在北門設下重兵……”

            “他會的。”

            劉靖打斷了他,走到沙盤前,手指輕輕拂過代表北門的旗幟,眼神幽深。

            “對方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總喜歡多想。”

            ……

            劉靖獨自一人站在沙盤前。

            他沒有看那作為“主攻”方向的北門。

            他的手指,緩緩劃過南、東、西三座城門。

            那里,將是明日最慘烈的血肉磨坊。

            莊三兒、康博,還有無數他親手訓練出來的士卒,將用他們的血肉去構建那至關重要的煙幕。

            值得嗎?

            他問自已。

            沒有答案,只有一片冰冷的決然。

            良久,他抬起頭,掀開帳簾,望著那座在黑暗中蟄伏的弋陽城,仿佛在對它,也對自已宣判。

            他輕聲說道:“傳令全軍,埋鍋造飯。”

            “明日,攻城!”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傳遍全軍大營。

            整個大營瞬間從沉寂中蘇醒,卻又陷入一種更加肅殺的寂靜。

            沒有喧嘩,沒有吶喊,大戰前的狂熱被一種極致的冷靜所取代。

            只有磨刀石摩擦著刀刃,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在夜色中連綿不絕。

            火頭軍們將營中僅剩的肉塊,一不發地投入一口口大鍋,濃郁的肉香很快飄散開來,混合著草料和泥土的氣息。

            這是斷頭飯,也是壯行餐。

            沒有人說話,只是默默地大口吞咽著,將力氣積攢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更多的士卒,則是在篝火旁,沉默地擦拭著自已的甲胄和兵器,將每一個部件都檢查到最細微之處。

            或者借著火光,用炭筆在粗糙的木片上,艱難地寫下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那是留給家里人的,最后的念想。

            或許是寫給爹娘,或許是寫給妻兒,內容不過是“兒不孝”或是“照顧好自已”之類的簡單話語。

            寫完,便鄭重地交給專門負責收集遺物的軍中書吏,仿佛交托了自已的一生。

            生與死,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具體,也無比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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