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怎的想起,李鋒跟我說過,李守山在喝醉時說的那一句渾話――
“老子這輩子殺孽太重,怕她一個人走黃泉路被欺負,就替她多殺點,殺得路上干凈些,她好走。”
那時我只當醉話,此刻卻字字如鑿。
我忽然就懂了。
李守山把石林陣的生門留成“認刀之局”,不是為自己,是為她。
石林陣很有可能是建在更久之前,那時候,李守山和那個女人都還活著。
李守山怕有朝一日自己先死,她若想來瞧瞧,還能順著這道門進來。閘刀再利,也斬不斷帶著他那把短刀的女人;反之,就是李守山過來看她,鬼魂再兇,也攔不住來給她掃墓的男人。
墳前擺著一張半人高的石桌,上面放著一個舊瓷碗,石桌旁立著塊巴掌大的老松木牌,牌面被摩挲得發亮,上面刻著一行小楷,字跡柔軟,和李守山布陣的剛硬截然不同:“阿若,今日尋得白梅,給你放在碗里了。”
施棋走過來時放輕了腳步,聲音也低了些:“這墳……以前有人常來打理。你看石板縫里,還塞著曬干的艾草,他是在給墳里驅蛇蟲。”
瞎子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半晌才啞著嗓子說道:“當年人人都說李守山心狠,獨戰十二門派眼睛都不眨,誰能想到他會在這里給一個女人守墳……”
我忽然明白過來,李守山當年消失不是怕死,而是被困在了這座墳里;他擋十二門派,是怕還魂佛的邪祟染到這里;他設石林陣,是怕不相干的人驚擾了墳里的人。
李守山為什么不把十二門派引進佛窟?
或許從一開始,他的目的就不是幫鎮岳軍,而是護著這谷底的青墳,怕佛窟里的邪祟漫過來,怕十二門派的紛爭擾了這里的安寧。
原來那個在傳說里陰狠決絕的李守山,也會有這般的柔情。會為一個人守著一座墳,幾十年如一日地打理石桌,尋來梅花放在瓷碗里,甚至在兇險的石林陣里,特意留一條只給“懂守護”的人走的路。
我蹲下身子,看見石桌下藏著個小小的竹編籃子,籃子邊緣磨得有些毛糙,卻干干凈凈,里面鋪著一層曬干的松針,松針上放著一把斷了柄的木梳。
施棋也看見了,她伸手碰了碰木梳,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這梳子……怕是陪了那位姑娘很久吧?”
我順著石桌往青石板邊摸,竟在石板內側摸到幾個淺淺的刻痕。湊近了看,才發現是幾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像是用刀尖慢慢刻上去的:“阿若,今日雪停了,我去山那邊采了些野蜜,放在你常坐的石凳下了。”
另一行刻得稍深些,該是隔了些日子:“昨兒聽見谷外有杜鵑叫,像你以前唱的調子。”
瞎子伸手摸了摸松木牌,手指在“阿若”兩個字上反復摩挲,忽然嘆了口氣:“我以前聽人說,李守山年輕時性子烈得像火,跟人動手從不留情。可你看這字,一筆一劃都軟乎乎的,哪像個能獨戰十二門派的人?”
“我聽說過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又聾又啞,但是會寫字,李守山給她留字,是為了讓她看見吧?”
李守山在這里留下的不是一座冰冷的墳塋,而是一個藏在深山里的、滿是回憶的角落。
他在這里放著她用過的木梳,藏著給她的野蜜,刻下想對她說的話,甚至在寒冬踏過雪原尋來幾朵寒梅,只是為了讓這墳前,還有一絲色彩,就像她從未離開,只是還在這谷中,等著他每天來跟她說說山里的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