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嬪又驚又喜。
自從與失去孩子、溫氏決裂,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因為溫氏從不以為她欠自己的,但她看到自己,總會懷疑別人會不會背后議論她冷血薄情,所以她獨寵的那些年里,一直在有意地打壓自己,她想出頭,根本沒機會。
投靠昭貴妃,本是想搏一把。
就算最后被防備,好歹自己也努力掙扎過了。
哪里想到自己還有生下孩子、封妃的一天!
“還請元公公替本宮多謝陛下恩典,本宮會永遠牢記昭貴妃的恩德,絕不背叛昭貴妃一絲一毫!”
她的心腹趕緊備了兩個兩個沉甸甸的荷包,歡歡喜喜地塞了過去:“公公辛苦走一趟,請您和御前的人吃盞茶。”
元祿沒有推辭,笑著收下了:“奴婢貪財了,也沾沾淑妃娘娘的喜氣和福氣!昭貴妃娘娘溫柔敦厚,您與娘娘交好,就是一路人,陛下自然偏愛。”
淑妃含笑。
她不奢望什么帝王的偏愛,更像得到的是昭貴妃的偏愛。
因為男人的話是不可信的。
她更相信貴妃的人品和心性。
……
長春宮。
自打趙氏被廢,這里就成了無人問津之處。
哪怕陽光璀璨,也還是荒涼得叫人看不到未來。
看守的婆子端著藥碗進來。
趙氏知道里面一定加了東西,不然她不會突然虛弱下來,幾乎無法自己行動,想要出來曬曬太陽,都得面前這粗鄙婆子幫著搬動。
“本宮沒病,拿出去!”
婆子粗糙厚實的手掐住她的下巴,強硬地把藥灌下去:“陛下賞的,由不得你不喝!”
陛下賞的。
趙氏的掙扎頓了下來。
原以為他會讓自己在這個該死的地方,自生自滅。
沒想到他這般無情到了極點,竟要送自己去死!
婆子那帕子粗魯地給她擦了罪:“陛下仁慈,可不是什么要人命的東西。”
趙氏不信。
嘶啞的笑。
婆子轉身,把虛掩的門打開。
一襲白底繡合歡花裙衫的華貴麗人跨過門檻,緩緩進來。
趙氏下意識看過去。
看到是沈令儀,微怔,繼而有無數復雜尖銳的情緒自她臉上閃過:“你來干什么!”
沈令儀看著她枯瘦的手腕,赤金龍鳳紋的鐲子空蕩蕩的掛在上頭,一脈青筋突突的跳著,似一尾劇毒竹葉青,肆無忌憚地游曳。
赤金在陽光下彌漫了一層薄薄的枯黃在她微皺干枯的皮膚上,似深秋被抽干水分的枯葉一般,而她一旁的更漏在滴滴答答的潺潺不盡,更凸顯的她仿佛將死之人。
“看你的笑話。”
其實她沒興趣看沒有生命力的人多一眼。
但她不這么說,估計趙氏也不會信。
趙氏失去掩飾的眼神陰鷙如刀。
她調整了坐姿,讓自己看起來高高在上:“你以為你得寵,其實不過是在走溫氏那賤婢的路罷了,下場還未必能跟賤婢一樣有個全尸!”
沈令儀沒有與她爭辯。
路怎么走,走多遠,永遠不在別人的詛咒里。
靠的是自身的能力。
趙氏死死盯著她那張柔潤鮮妍的臉,又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陰狠微微一頓。
閃過艷羨。
臉上有了神采,是來自許多年前的歡喜。
“那年陛下去趙家拜訪本宮的祖父,本宮在屏風后看著,就那么一眼,讓本宮決定嫁給他,嫁給當時地位不穩的他。”
“細雨綿綿的日子里本宮與陛下定下親事,旁人覺得下雨煩人,本宮卻很喜歡,看著那花紅柳綠的院子浸潤在雨水里,那么飽滿,充滿了希望。”
“出嫁前的日子每一日都是快活的,盼著能在哪一家的宴席上遇見他。陛下也總是第一時間來找本宮,溫柔、耐心,讓本宮開始幻想著夫妻和順的日子,幻想著兒女繞膝的和美。”
“婚后本宮正妃的地位無人能撼動,陛下很重視本宮,不容許任何妾室忤逆頂撞本宮,直到溫氏那賤人進宮!”
“區區四品官家的庶女,靠塞銀子才得了選秀的名額,低賤貨色!可偏偏這個低賤東西好手段,裝柔弱、扮可憐,迷了陛下的心,處處偏袒她!”
“本宮是中宮皇后,不與下賤東西爭寵,可本宮好容易才懷上的孩子,八個月了……”
滾燙的淚順著她干癟的臉頰滾落。
像是要燙出一道深深的天塹。
“本宮馬上就能成為母親了,是本宮和陛下期待了許多年的孩子!可是因為溫氏這個賤人,本宮的孩子沒有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樣兒的感覺嗎?本宮承受分娩的劇痛,一天一夜后才把它生下來,本宮的好好的孩子……一動不動!”
沈令儀無法想象。
但即便她沒有那么深的同理心,也知道一定是很痛的。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溫氏所為?那時她雖已經得寵,但入宮畢竟時間不久,六宮大權還在你和廢妃楊氏的手里,她怎么可能把手伸進你的宮殿,無聲無息地害死你的孩子?”
趙氏猛然回頭,死死盯著她。
眼底翻涌著常人看不懂的情緒,是驚,是恨,是不發理解。
“本宮是堂堂中宮皇后,母儀天下的鳳凰,卻要為了個賤婢讓路,本宮的孩子,也要為賤婢的孩子讓路!”
“她算什么東西,也配!”
讓路。
這兩個字沈令儀腦海里閃過一抹亮光。
她沒出聲。
等著趙氏繼續說下去。
趙氏的眼神越來越瘋魔:“你以為你風光無限,你以為你會登上高位,其實你只是別人眼里的螻蟻!你的生死,你的人生,你的喜怒哀樂,其實都不過是他人隨意落下的一筆!”
“你想掌控他人,其實你只是別人人生的陪襯,你連人都不是,還妄想母儀天下成為他人的主宰,真是可笑!”
沈令儀挑眉。
這下她確定了。
皇后若不是穿越,就是紙片人覺醒。
否則,不會知道她的孩子是在給溫氏的孩子讓路。
也不會說出“他人隨意落下的一筆”這句話!
趙氏突然冷靜下來。
盯著她咯咯笑。
用一種旁觀者的姿態嘲笑這世間的所有“命”。
“昭貴妃,你贏不了的,你永遠贏不了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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