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嚇唬不到相里革,或許他還更希望在此與師長一起殉難呢,李由感到有些無趣,罵了一句后,一比手,讓黑夫帶人將這家伙轟出去!
出了汝陰,經過城頭城下密密麻麻的秦楚兩軍尸骸,車輦不時被尸體阻攔,所以相里革走的很慢,秦墨程商則像是做錯了事心懷羞愧般,在后面幫他推著車。
一直到了方才秦軍攻城器械停留的地方,相里革才終于停了下來,對程商嘆道:
“程君前日對我說,秦墨是想要讓所有聲音出于一口,以此來消弭戰爭,最后實現同天下之義。”
“這法子看似簡捷,卻遺害無窮。子墨子亦,諸侯不相愛,則必野戰;家主不相愛,則必相篡;人與人不相愛,則必相賊;君臣不相愛,則不惠忠;父子不相愛,則不慈孝:兄弟不相愛,則不和調,天下之人皆不相愛,強必執弱,眾必劫寡,富必侮貧,貴必做賤,詐必欺愚。幾天下禍篡怨恨,其所以起者,以不相愛生也。”
他指著城頭城下堆積如山的尸骸道:“以這樣的方式一天下,絕對無法讓楚人與秦人相愛,而是相仇!再者,一味依附強權,依靠秦王,也得不到天下大同。”
“秦王貪伐勝之名,無歲不征,我聽說,其一旦得手,便滅盡仇敵,寫畫諸侯臺閣,在關中大興土木修筑宮殿。即便如今對秦人生計沒有造成太大破壞,那也是依靠對六國劫掠來補償,倘若六國滅盡,但秦王貪鄙之心不休,繼續對外征戰,又會如何?要備戰,就必須榨取更多的錢財,用以招兵買馬,置備武器,我今日敢,秦王必厚作斂于百姓,暴奪民衣食之財,奪民之用,廢民之利,百姓饑不得食
,寒不得衣,勞不得息,長此以往,國雖大,好戰必亡。”
程商訥于而敏于行,此刻只能陰著臉道:“不至于此,秦墨會力諫大王,與民休息,消弭兵災……”
話雖如此,但實際上,這亦是秦墨最為擔憂的事,這位秦王,雄心壯志乃六世之最,意念之堅決實屬罕見,絕不是他們能左右的。
“也罷,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相里革嘆道:“或許,到頭來,你我這些墨者,都只是工具,楚人以吾等為盾,秦人以汝等為矛,矛盾相攻,兩相破損。”
他回首看著汝陰城最后一眼,滿是悲哀:“墨者的道義,或許便要在此城隨風而逝了!程君,珍重罷!我亦希望,這天下真如你所說,一統于秦后,自此以后再無兵戈之災,也希望吾等墨者,再也沒有用武之地!”
……
相里革奮盡全力,拉著人力輦緩緩離去了,來時四人,戰畢僅他幸存,夕陽將他的背影拉得老長,看上去無比的孤獨寂寥。
黑夫也走到了久久不的程商旁。
“你以為,相里革說的有道理?”
程商一個激靈:“這只是他的揣測。”
不過程商也以為,相里革最后一句話是對的,墨家的初衷是阻止戰爭,可現如今,卻屢屢被人利用,在戰爭里充當矛與盾的角色,不知不覺間,他們的技藝,似乎都是為戰爭而存在的,倘若真的戰爭消弭,墨者可能真的無用武之地了。
南方之墨,他們立足的社會面狹窄到無法容身。
而秦墨,依附于秦國的政體,一旦失去了利用價值,也隨時會被摒棄。
墨家,過去兩百年來,都是一個膾炙人口的傳奇,但現如今,或許真的將如巨星隕落,無以復繼了。
黑夫心中則暗嘆,相里革經此一事后,他的理想主義似乎也幻滅了,悲觀之下說出的話,卻不幸中。
一統并沒有結束戰亂,六國滅亡后,仇恨的種子被埋下后迅速長大,新的動蕩依然會接踵而至。
但這就是大一統帝國痛苦分娩的歷史進程,而唯一能稍稍減輕這個進程陣痛的,或許只有自己?
“勿要早早說什么薪盡火滅的喪氣話,南方之墨雖絕,不是還有汝等秦墨么?”
一念至此,黑夫露拍著陷入迷茫的程商道:“恕我直,墨者除了戰爭外,在其他地方也有用武之地!比方說,汝等制作攻守器械的手藝,轉而用于修建汲水、舂米的利器,難道還會比一般的工匠差么?”
“率長的意思是。”
黑夫笑道:“南郡水碓,墨者或可了解一二!”
……
三月上旬,南軍既破汝陰,蒙武遂以一萬人留守汝陰,一萬人南下脅逼淮水,又親率李由等六都尉渡過潁水,擊破了楚國布置在此的一萬人,開始實施王翦既定的包抄計劃。
項燕亦察覺到了危險,依然在帶著楚軍且戰且退,但當他們抵達城父以東時,卻發現,蒙武六萬大軍已出現在自己側后方!
戎車之上,作為南軍前鋒的南郡兵斥候回報,說已與西面的王翦將軍接洽,楚軍十萬人,已被中、南兩軍壓迫到了一片低洼的沼澤面前,不得已扎營列陣。
“此乃何地?”
黑夫問負責掌握輿圖的季嬰道。
“蘄南!”
季嬰攤開地圖,回復道:“此處距蘄城四十里,名為蘄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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