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陣最前端是散列弩兵橫隊,每列數百人,共數千人,軍士不穿鎧甲,手持弓弩類遠程武器,靜靜地單膝跪在地上。
之后則是步卒,依據長兵在前、短兵在后的陣法,攻守兼顧,滴水不漏。此外在陣列的左右方,還各有數列弩兵橫隊,分別外向排列,防止敵軍從兩翼的襲擊。陣型復雜,大陣套小陣,組合在一起,變換自如。
前鋒三軍之后,后衛一軍集結在前鋒三軍的結合部,作支援依托,也是王翦軍幕指揮所之所在。其儀仗鮮明,敬衛森嚴,傳令騎士進進出出,金鼓旗幟變換有序,宛若燈影戲中幕后牽線的手,指揮各軍團各軍陣移動,如影隨形。
秦軍的精銳,使周文震驚,秦軍的布陣,使周文繚亂,他意識到眼前的秦軍非同一般,當是精銳中的精銳!
更讓周文不寒而栗的是,他發現,這支秦軍打著的,正是本應該被吸引到北部戰線,那數萬“關中兵”的旗幟!
“究竟孰真,孰假?”
周文隱隱意識到,先前的一切,似乎都是一個圈套,便立刻讓人去告知上柱國!
然而,開弓沒有回頭箭,前方軍隊的步伐并未停止,楚人們雖微微愣神,但還是在將尉的勒令下,繼續向前進發,想要像剛才一樣,擊破這支秦軍,擒殺敵方主將!
面對如浪潮般涌來的楚軍,這些秦人沒有畏懼,他們肩并肩,甲挨甲地站在一起,宛若一體!
不知是誰帶頭,與對面的楚歌相對,一曲秦風從這數萬人的秦軍處唱響。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秦風高亢,與對面悲壯的楚歌相比,也絲
毫不落下風!
這是字正腔圓的秦音,是正兒八經的關中話。
周文明白了,這些人,才是從內史、隴西征召的關中子弟,也就是所謂的“老秦人”!
自商鞅變法后,他們已經經過六七代人的軍爵傳承、戰爭洗禮。
世代軍功積累百年后,五萬人中,無不是有爵者,最低的也是公士。
這五萬人皆為青壯,從小就被父輩灌輸,私斗為恥,公戰為榮,自己的一生,唯有耕、戰兩事而已!
他們為自己的身份驕傲,他們為自己的功爵自豪,他們是秦國軍隊最核心的力量,意志極其堅定,面對楚軍狂風駭浪般的進攻,巋然不動!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跪射弩兵萬箭齊發,殺傷了大量楚人后向兩翼散開,而后方的戈矛手有條不紊地上前,怒喝一聲后,將戈矛橫放,阻止一切試圖靠近的腳步,而秦人布置在陣中的弓手,亦在不斷發矢。
以此精銳守緩坡,王翦帥旗半步不移,反倒是楚軍如同浪潮般的進攻,像是打在巋然不動的黑色礁石之上,沒有任何效果……
“這果然是誘敵!“
周文感到有些絕望,項燕將軍長達一個時辰的慢慢牽扯布局,將士們付出了無數犧牲,帶著巨大的勇氣才創造的機會,他們心中燃起的熊熊烈火,幾乎被這支王翦的最后殺手锏一腳踩滅!
但更讓人驚駭的是,在周文的側方,響起了隆隆的馬蹄聲……
整個戰事里,都消失不見的秦軍三千騎兵,繞了一大圈,出現在側方!那些方才詐敗四散的秦軍數百乘戰車,也與他們合流,齊齊朝楚國中軍方向殺來!
項燕已經放出了最后的預備隊,寄希望于一舉突破秦中軍,眼下他身邊,只有一萬封君武裝,那些是楚國的雜牌軍,無法寄予厚望,若被車騎近身,定然土崩瓦解。
好在,已經經過一場廝殺的右廣重新集結到了項燕中軍處,都顧不上休息更換受傷馬匹,便只能再度從陣中殺出。
五六千匹戰馬,兩三萬條馬腿,在原野上奔騰,如同滾雷,令步卒們腳下感到震動!這些車騎速度極快,很快敵我兩方就沖到了一塊兒,車仰馬翻、陷入混戰。楚國的長刃戰車對付秦國戰車有奇效,但靈活的騎兵卻不吃這一套,反倒可以利用自己的身形靈活,數騎圍攻一車,一時間,雙方打得難解難分。
周文有些愕然,他的視線離開了車騎,看看南、北兩線,漸漸占據優勢的秦軍,再看看中部,吃力試圖突破關中秦軍防線的楚卒。
眼下的情況再度僵持住了,若秦軍車騎、左右翼先擊破楚軍,完成了王翦將計就計的合圍,則秦勝;若楚軍主力先破秦關中精銳,則楚勝。
“周君,看那邊!”
然戰場局勢,瞬息萬變,意外再次發生,在手下兵卒的呼喊下,周文回過頭,看向了戰場的東南方向,頓時面露驚駭!
項燕將阻擋秦國援軍的希望,都寄托在兩萬景氏族兵身上了,在東南邊只布置了百余人的警哨小部隊,眼下卻已被擊潰四散。
一支千余人的秦軍,已經站在那里,并將一面虎熊之旗,穩穩插在了視野的最高點!并且還在整隊列陣,似乎隨時可能會沖殺而下!
發現這一幕的楚人,都不由心里咯噔一下。
甚至連上柱國項燕,也不由發出了一聲長嘆:“景氏兄弟誤我,秦軍的援兵,竟沒被攔住?”
……
戰場東南方,跑了十多公里后滿腳泥漿,也累的夠嗆的率長黑夫,終于緩過一口氣,在小坡上挺起了胸膛。
他站在鏖戰的沙場之畔,聽著耳邊喧鬧的楚歌秦風,目光則盯向短短兩里外,僅剩一萬封君部隊護翼的楚國中軍大營!
黑夫的目光漸漸熱切起來,似乎是在為第一次如此接近時代中心而激動。
他高高舉起了手,似乎不顧自己三十里趨利,不顧手下只有區區一千人,就要下達全軍突擊的命令!做那一將功成千骨枯之事了!
但回過頭后,黑夫卻只是對累得半死,氣喘吁吁連腰都直不起的安陸子弟兵們笑道:
“二三子,將汝等的旗幟全部插在坡頂,讓敵我雙方都能一眼瞧見,然而原地休息,等待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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