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記得與不記得都已經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生此世、此時此地,他們曾經來過、活過、戰過、相愛過,生死與共,同心同意,并肩守住了他們想要守住的東西。
時影望向了她明亮的雙眸,堅定而輕聲地回答----
“是,生生世世。”
完
2017.4.20
外一篇海皇之殤
提示:下面的內容涉及劇透,尚未看過《鏡》系列的讀者請慎入。
空桑夢華王朝玄胤二十一年,北冕帝駕崩。
幾乎是同一時間,北方的九嶷郡也傳來了青王暴斃的噩耗,王儲青翼在內憂外患中繼位,為了取得空桑王室的支持,在第一時間向伽藍帝都表示了臣服----青之一族未曾爆發的叛亂由此夭折。
在北冕帝駕崩后,嫡長子時影并沒有順理成章登上王位,而是暫時以皇太子的身份攝政,一方面安撫和平定了北方的內亂,一方面調解諸王之間的利益紛爭,用了半年的時間、將北冕帝遺留下來的問題逐一解決。
皇太子雖然尚未正式登基,卻已經在空桑建立起了自己的威望,六部均認為其是中興夢華王朝的明主。然而此刻,時影卻忽然下詔、宣布讓剛剛出生的前皇太子時雨的遺腹子?永隆繼承帝位,自己轉而以攝政王的身份臨朝。
六合為之震動,世人眾說紛紜。
有人說,那是因為白王操縱政局的結果;有人說、那是因為皇太子殺了自己的胞弟,心懷內疚,因而做出了補償;也有人說,那是皇太子不愛江山愛美人,為了赤之一族的郡主放棄了唾手可得的王位……
六王經過協商,接受了這個意料之外的決定,轉而向襁褓中的嬰兒稱臣----那位嬰兒,便是空桑夢華王朝第六代帝君永隆,史稱康平帝。
空桑的歷史終于翻過了又一
夜,平穩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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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蘇摩離開了葉城,泅渡游過了整個鏡湖,精疲力盡、傷痕累累,心里只有一個想法:遠離所有人,不管是空桑人,還是自己的族人。
然而,眼睛雖然失明了,在黑暗中,眼前卻還是浮現出姐姐的臉,明明滅滅,伴隨著他這幾個月難以磨滅的記憶----只是曾經溫暖如陽光的笑臉,卻變成了那樣不屑和冷漠,從云端里俯視著他。
“怎么還跑回來了?趕都趕不走,真賤。”
“呵……我是獨女,哪來的弟弟?”
那樣的話語,如同利刃一刀刀地插進心底,比剜眼之痛更甚。
不,不要去想了……這個赤之一族的小郡主,說到底,其實和所有的空桑人都一模一樣!都是一樣的看不起鮫人,都是一樣的把他當做卑賤的下等種族,當成世世代代的奴隸!
可笑的是,在最初,他居然還叫過她“姐姐”。
曾經認錯過一個人。那種恨,令他刺瞎了自己的眼睛,猶未消解。
盲人孩子孤獨地在水底潛行,咬緊了牙,默默立下了誓:從今天起,要把這段往事徹底忘記,如同抹去自己的視覺一樣、將這個空桑郡主從自己的記憶里徹底抹去!
唯有徹底的遺忘,才能覆蓋掉那個無法愈合的傷口。
瘦小蒼白的孩子隨著水流在地底潛行,緊緊閉著眼睛,手里握著那個孿生胎兒做成的小傀儡,薄薄嘴唇緊抿著,臉上沒有一絲的表情。唯
有一顆顆細小的珍珠出賣了他----那些鮫人的眼淚,從孩子的眼角無聲墜落,凝結成珍珠,灑落在通往葉城的黑暗水底,再也無人知曉。
如同這個傷痕累累的孩子、此刻永不回頭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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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蘇摩孤身消失在了云荒。
沿著青水而行,朝著最荒無人煙的地方走去,一直走入了東澤的南迦密林深處。孤獨的孩子在青木塬深處住了下來,與世隔絕地生活,隨身只帶著那個詭異的肉胎做的偶人。
在那樣枯寂的深山生活里,孩子嘗試著讓那個偶人動起來,用線穿過了肉胎上所有被金針釘住的關節,把它做成了一個提線傀儡。
那個傀儡有了一個名字,叫做“蘇諾”。
盲眼的孩子叫它“弟弟”,跟它在深山密林里一起生活,避開了一切人。
----直到七十年后,細數流年、知道外面的世界變遷,知道“那個人”應該已經死去,他才決定重回人世。
對壽命長達千年的鮫人而,七十年不過是短短的片刻,而對人世而,重來回首卻已是三生。
從他離開那時算起,如今云荒已經三度帝位更替。
康平帝永隆早已去世,在位三十五年。前二十年因為有攝政王時影輔佐,空桑一度欣欣向榮,后十五年卻逐漸頹敗----特別是攝政王去世之后,在太后雪鶯溺愛之下,康平帝無所顧忌、更加放縱聲色,終于在三十五歲時因為酒
色過度早逝。
其子睿澤繼位,便是空桑歷史上出名的昏君熙樂帝。
熙樂帝繼位時不過十四歲,因為無所約束,便將繼承自父親的驕奢淫逸發揮到了極致。在位十六年,從六部征收大量的稅賦、興建宮廷園囿,羅致珠玉美人,從東澤到西荒,整個云荒幾乎為之一空。
終于,連六部藩王都無法忍受他的所作所為,在他三十歲生辰那一日發動了爭辯,將其廢黜,擁立其胞弟睿璽為帝----是為夢華王朝歷史上的最后一位皇帝:承光帝。
不過短短幾十年,整個云荒便在極度繁華之后墮入了極度的腐朽,內部勾心斗角,外族虎視眈眈,卻再也沒有清醒的預者出來警告天下,告訴醉生夢死的空桑人:命運的輪盤即將傾覆,空桑的最后一個王朝即將如同夢華一樣凋謝。
一切,終于還是走到了時影預見過的境地。
就在那個時候,盲眼的鮫人終于走出叢林,踏足云荒。
鮫人的壽命是人類的十倍,幾十年過去,那個瘦小的盲人孩子剛剛成長為清俊的少年,容顏絕世,習慣了在黑暗中行走和生活。等他重回這個世間的時候,所有一切所熟悉的人和事,都已經不復存在----包括那個他曾經叫過“姐姐”的赤之一族小郡主,也早已長眠在那座帝王谷里。
一切都已經是滄海桑田。
歸來的鮫人少年甚至沒有機會當面問問她:當初為什么背棄了諾、遺
棄了自己?為什么要把自己送去西市、置于死地?是不是你們空桑人都是這樣對待鮫人,就像是對待貓狗一樣?
可是,地底長眠的她已經再也無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