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還很長,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
大軍開拔那日,天色陰沉,鉛云低垂。
朱雀門外,旌旗獵獵,甲胄如林長公主魏華一身銀甲,立于高臺之上,接受天子的餞行酒。
萬軍肅立,鴉雀無聲,只有風卷大旗的呼呼聲響。
“出征!”
三軍齊吼,聲震云霄,鐵\\流開始向著西南方向滾滾而動。
就在這震天的喧囂與無數目光聚焦于出征大軍之時,一支毫不顯眼的青篷小車,在幾名尋常仆役打扮的護衛下,悄無聲息地從公主府一處僻靜側門駛出,混入清晨出城采買、送柴的車馬人流,緩緩通過了守衛似乎比平日松懈幾分的城門。
而此刻的紫宸殿中,魏宸正聽著暗衛的回報。
“好一個暗度陳倉!好一個蘇禾!”
他咬牙切齒,眼中怒火與驚疑交織,他以為蘇禾扶持魏華是為了制衡自己,必然同樣會防范魏華坐大。
留下世子,是心照不宣的平衡。
可蘇禾竟親手打破了這平衡!她將最鋒利的劍交給了魏華,還替她卸掉了唯一的劍鞘顧慮!
這不是養虎為患,這是在身邊放出了一條再無束縛的蛟龍!
這個該死的蘇禾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帝王之術?
“傳蘇禾,傳!”
魏宸氣急敗壞,可蘇禾卻姍姍來遲……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殿外的日影緩慢移動。
每一分寂靜的流逝,都像在魏宸瀕臨爆裂的神經上又添一把干柴。
為何還不來?
她竟敢拖延?
終于,殿外響起通傳聲,那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殿內顯得格外突兀:
“護國公主駕到!”
魏宸積攢了一天的怒火已經達到了頂峰。
等到看到那抹身著紫色常服身影的女人帶著一個親兵護衛進入大殿后,怒火已克制不住:
“朕的傳召,竟需三催四請!蘇禾,你眼中,可還有朕這個皇帝?可還有君臣之禮?!”
帝王的雷霆之怒,讓殿內本就匍匐在地的太監宮女抖若篩糠,幾乎要將額頭抵進冰冷的金磚里,連大氣也不敢喘。
然而,那紫衣身影卻只是微微頓足。
“那么本宮可有給陛下說過,如果沒有重要的國家大事,不要無緣無故的傳召。
災情如火,軍情似電,瞬息萬變。
稍有延誤,便是流民失所、邊關告破!
陛下,您擔得起嗎?
陛下究竟何時才能學會,以江山社稷為重?
何時才能真正明白,何謂帝王應有的胸襟與氣度?
陛下,您坐在這龍椅上,一一行,牽動的是天下萬民的生計,是祖宗基業的安危!
而非依舊似從前流落民間時,只斤斤計較于一家一姓之得失,一門一戶之顏面!”
字字鏗鏘,句句誅心。
她不是在辯解自己為何來遲,而是在以更高的姿態、更重的籌碼,反手將“不顧大局”、“不識大體”、“不配為君”的罪名,狠狠扣回給了興師問罪的皇帝本人。
殿內死寂,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只有無形的硝煙,在紫衣與龍袍之間劇烈彌漫、碰撞。
跪伏的眾人只覺得背上仿佛壓著千鈞重擔,冷汗浸透了衣衫。
這不是君臣奏對。
這是一場對最高權柄定義權的,公開爭奪。
魏宸氣得渾身血液逆流般沖上頭頂,四肢百骸都在戰栗,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開來。
他死死盯著階下那個紫衣女人,恨不得立刻拔劍,親手將這賤人斬殺當場!
“蘇禾——你放肆!”
這一聲怒吼,幾乎用盡了他胸腔里所有的空氣,在空曠的大殿里激起駭人的回音。
蘇禾卻只是微微一哂,那冷笑輕飄飄的,卻比任何疾厲色更顯輕蔑。
“放肆?”她眉梢微挑,“本宮也不差這一回了。”她甚至懶得再與魏宸對視,目光掃向一旁戰戰兢兢的宮人,聲音陡然轉厲,“沒眼力見的東西!不知道給本宮搬把椅子來嗎?!”
“今日陛下如此’急召’,想來是有頂頂要緊、關乎國祚的大事要說。”她刻意加重了“急召”二字,隨即不容置疑地命令,“來人,拿椅子!本宮今日就坐在這里,好好聽聽,到底有何等天塌地陷之事,比黃河災民的生死、比邊關將士的存亡——更重!”
很快,竟真有宮人頂著帝王殺人般的目光,抬著一把黃花梨木椅疾步入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御階之下,與龍椅遙遙相對。
魏宸看著這一幕,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心肺都被攥緊,疼得他幾乎窒息。
這是對他帝王權威最赤裸裸的踐踏!可這苦果,偏偏是他當初親手遞出權柄所種下的,此刻回想,更是挖心挖肺的難堪與悔恨。
“陛下,”蘇禾施施然落座,背脊挺直如松,目光如炬,“說吧,到底所為何事?”
魏宸忍了又忍,胸口劇烈起伏,幾乎是咬著后槽牙,才從齒縫里擠出話來:
“你……你為何將世子送出京城!你可知道,他必須留在京中,必須!”
最后兩個字,說得咬牙切齒,帶著不容置疑的“規矩”與歇斯底里的不甘。
蘇禾聞,臉上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荒謬神情,定定地看向魏宸。
但她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緩緩搖頭,眼中流露出一種近\\乎痛心疾首的失望。
“就這個問題?”她的聲音里充滿了不可思議,“就為了這個問題,你如此興師動眾,將本宮從救災理政的案頭’急召’入宮?”
“怎么?這個問題還不夠重大?!”魏宸被她這副態度徹底激怒,聲音再次拔高。
蘇禾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那是一種混合了沉重、不認同,乃至深深倦怠的神情。
她不再看魏宸,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費,而是猛地轉身,對著身邊如磐石般屹立的親衛(其實是單簡),聲音斬釘截鐵,響徹大殿:
“立刻傳令!著五品以上在京官員,即刻上殿!請魏氏宗族所有在京子弟、耆老,即刻上殿!”
她頓了頓,鳳目含威,掃過殿外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清晰如冰裂:
“告訴他們,兩刻鐘為限。
除確因當值、守衛等要務無法離身者,其余人等,若本宮在規定時間內未見其身影……”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鐵與血的決斷:
“革職查辦!”
轟隆!
此一出,震得整個紫宸殿嗡嗡作響,更震得在場所有人魂飛魄散!
這氣魄,這威勢,這不容置喙的決絕,哪里是公主才有,分明比御座上的帝王,還要威嚴懾人三分!
魏宸的臉色“唰”地一下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兩刻鐘?他等蘇禾,足足等了兩個多時辰!
她竟然要求兩刻鐘全員到齊?簡直是癡人說夢!
然而,這“夢”偏偏就成了真。
兩刻鐘,不多不少。
殿外腳步聲、低語聲、急促的喘息聲由遠及近,紛至沓來。
文官武將,緋袍青衫,甚至還有幾位被攙扶著、氣喘吁吁的宗室老親王,如同被無形的鞭子驅趕著,陸陸續續,竟真的在時限內,烏壓壓地站滿了大殿……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