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暉小臉繃得嚴肅,努力學著阿瑪的樣子,只是動作稍顯笨拙,額上已滲出細汗。
“阿瑪!大哥!”
弘晙揚聲喊道,“額娘說要用草木灰給土豆做盔甲!
然后放上你們做的肥料,就可以種出好多土豆了?”
胤禛和弘暉聞聲抬起頭。
胤禛的目光先落在弘晙那笑容燦爛的小臉上,隨即移到姜瑤那里。
姜瑤瞅著胤禛那副對著木桶里的攪拌物如臨大敵、卻又強自鎮定的模樣,一個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眉眼彎彎,在晨光里格外鮮活。
胤禛瞪了她一眼,憋著氣的他,不想張口說話。
姜瑤見狀笑得更歡了!
胤禛無奈地搖搖頭,目光落在自已手里的木锨和桶中之物上,眉頭皺得更緊,卻終究沒停下動作。
“弘晙去攪另外一桶,輕點,別把桶弄壞了!”
姜瑤給二人派個幫手,否則等二人弄好,時間不知道要多久。
“好。”弘晙歡快的跑到另外一個大缸旁邊,自已拿來一個高凳子,站上去就開始攪拌起來。
和胤禛們、弘暉二人速度比較起來,她簡直是一個高速版的,不過記著額娘的話,不能把桶再給捅通了,他適當放慢速度。
胤禛和弘暉:.......
二人看看弘晙,又看看不遠處正切著土豆,笑話他們的女人,都很無語又無奈。
而圍在旁邊一群,從開始誠惶誠恐,到現在已經自在站著發呆的蘇培盛、嚴嬤嬤等人,聞都紛紛低下頭,假裝看不見。
姜瑤看著二人,敢怒不敢的樣子,挑眉笑了笑,沒再說什么,繼續低頭切自個的土豆。
她心想,這才是真正的“體驗”農事,而非以往那種象征性的“扶犁”或“觀耕”。
從選定那塊約五畝、尚未春耕的地開始,胤禛便被姜瑤領著,一步一個腳印地實踐。
清理地里被霜雪凍死的枯草,將雜草聚攏焚燒成灰,開耕、清理地里草根,再到收集牲畜圈肥,與草木灰混合發酵成基肥……
每一樁,都是實打實的親自實施,不借他人之手。
只是想想胤禛耕地的事,姜瑤現在都還是覺得好笑!
五畝地,胤禛硬是在她面前咬牙說,他不用下人幫忙,能自已耕完!
可等真實際操作起來,胤禛雖然鍛煉,練武,但這和種地還是很大差別的
在堅硬的土坷垃和盤根錯節的草根面前,沒點技術和常年累月的經驗,地可不好耕。
最后還是姜瑤看不過去,扛起一個按照她要求打的鐵犁,不用牛,直接人工犁地,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和效率,小半天的工夫,
便將胤禛剩下四畝地的開墾、碎土、平整的活計包攬了,臉不紅氣不喘,只額角滲出些許晶瑩汗珠,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期間碎土時,那個犁耙需要壓力,她直接讓蘇培盛帶著弘晙和弘暉體驗了一把坐拖車的快感。
現在,五畝地的鋤草,耕地,前兩日已經完成,今天姜瑤就要把土豆種下去,還有給小麥育種。
現在種小麥,大多是選種,種之前不會先處理種子。
姜瑤也沒什么好的方法,她不是農業學家,這輩子種小麥,也就是學上輩子她奶奶的的老辦法。
把小麥種子和草木灰、動物糞便以及人的五谷輪回拌勻,用布遮蓋一個晚上,第二天再種。
反正,她用這個方法,確實比把種子直接撒地里,后期再施肥,產量高一些。
只是種子本就不是后世高產的種子,再怎么折騰,也就比目前大家的種法多半倍的產量。
“蘇公公我之前要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姜瑤土豆塊切完,胤禛們也把種土豆的肥料拌好了,姜瑤便準備處理麥種。
沒有科技的時代,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
蘇培盛聞,臉瞬間皺成了苦瓜,胤禛的眉頭也擰成了川字。
動手弄牲畜糞便已是挑戰,人的污穢之物……光是想想,胃里便一陣翻騰。
只是,胤禛也知道,這些污穢之物,確實是農作物不可或缺的肥料。
“發酵好的肥水,效力足,不燒苗。”
姜瑤見除了她和弘晙,院里的所有人都臉色驟變,特別是弘暉還有冬雪他們,帶著口罩,小臉還皺成一團。
姜瑤也惡心,但她更知道糧食的重要。
......
種土豆的時候,得益于姜瑤和弘晙這些時日的功勞,還有前兩天耕地時的動靜!
不僅莊子里管事仆役好奇圍觀,連附近一些膽大的莊戶老漢也佝僂著背,蹲在田埂遠處,瞇著眼看,不時低聲交談幾句。
想看看這個據說出身農家的貴人,會不會種地,別糟踐了糧食!
“那貴人力氣真大!”
“那勾通得真直溜!”
“那下地的間距、深淺,都是有講究的,不是瞎弄!”
“只是那土豆切得那般小塊,能行嗎,別浪費了糧食!”
“聽說那丟糞的是雍親王,放土豆塊的是...小主子.......”
“別亂說話,小心說錯話,掉了腦袋........”
與莊戶們頭頭是道,但又顧忌著身份的點評不同,后院隨行的女眷們,則是個個眼神復雜,面無表情。
烏拉那拉氏在弘暉第一天手上磨出水泡時,就心疼得不行。
她拉著他的手,看著那嫩白掌心上的紅腫水泡,眼圈都紅了,忍不住勸道:
“暉兒,這些粗重臟污的活計,自有下人和莊戶去做,你何苦親自受這份罪?
你是皇子皇孫,無需做這些,仔細傷了手,日后握筆都不便。”
弘暉卻搖頭,眼神清亮,反而安慰起她:
“額娘,兒子覺得累卻不覺得苦。
這幾日跟著阿瑪和姜額娘下地,兒子才知道,原來種地有這么多學問!
絕非兒子從前在書上讀到‘鋤禾日當午的那般簡單。
犁地多深合適?
何種土質宜種何物?
蟲害如何防治?
這些,上書房里的先生不會教,兒子以往也從未想過。”
他頓了頓,看著手上被小心挑破、涂了藥膏的水泡,認真道:
“姜額娘有句話,兒子覺得極有道理。
她說,這些農事稼穡,我們或許不必日日親為,但一定要懂,要知其艱難。
正因為我們是皇子皇孫,是大清的掌權者,將來我們的一個念頭、一道政令,關乎的可能是千千萬萬百姓的生死溫飽。
若兒子,五谷不分,只知風花雪月、權謀算計,又如何能做出正確的決策?
又如何能不被下頭的官吏蒙蔽?”
烏拉那拉氏怔住了,拉著弘暉的手半晌無。
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她所受的教育,是如何做好一個皇子福晉,管理后宅,平衡關系,誕育子嗣,維護家族的體面與利益。
百姓疾苦?
那不是她考慮的范圍,她只在年節施粥或災年捐輸時,又或是四爺出去辦差時,才會短暫地觸及她的思緒。
“還有額娘,”
弘暉繼續道,聲音不大,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阿瑪沒有阻止姜額娘,反而親自參與,這就說明姜額娘做得對,說得在理。
阿瑪也教導兒子,身為皇子皇孫,日后或許要擔負重任,唯有事事躬身了解,明察秋毫,才不致被浮華所迷,被讒所誤。”
烏拉那拉氏看著弘暉清澈而堅定的眼神,心中五味雜陳。
弘暉未來定要繼承雍親王府,確實.......
哎!
烏拉那拉氏嘆了口氣,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弘暉的手背,叮囑道:
“罷了,你既覺得有益,便去吧。
只是……務必要小心,莫要太過勉強。”
“兒子曉得了,謝額娘體恤。”
后來晚膳時,弘暉因初次接觸了那些糞肥,胃口不佳,烏拉那拉氏見了,也只是默默給他布了些清淡小菜,再未多。
心中對姜瑤那股隱隱的埋怨,也悄然散了去。
而武氏、宋氏、崔氏等人,聽說胤禛要去種地!
幾人結伴,以游玩的理由去到地頭,遠遠望著田地里的情景。
起初,看到胤禛竟然真的卷起袖子,穿著布衣,在跟著一個老農學耕地,她們震驚得掩住了口。
心中既嫉妒姜氏竟能讓胤禛如此“屈尊降貴”,又是心疼胤禛受苦。
她們覺得,肯定是姜氏攛掇四爺去種什么地的,畢竟這些日子,姜氏帶著三阿哥還有那幾只老虎,可是在莊子里弄出不少動靜。
可看著看著,當她們的視線不自覺地在胤禛和姜瑤之間來回對比時,一種奇異的感覺慢慢浮上心頭。
四爺犁了半天,就只犁了一小塊地,中間還有些沒犁到!
而姜氏呢?
她單手扶著鐵犁,得心應手,步伐穩健卻又快速的把土翻了出來,不知道得還以為她出來散步呢!
只一小會,她犁的面積,竟就超過了四爺!
然后,二人不斷拉大距離.......
幾人面面相覷,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復雜情緒。
心里對姜瑤的那點嫉妒和對胤禛的心疼,不知何時,已被一種近乎荒謬的認知取代!
在種地和武力上,四爺是.....真不如姜氏那女人!
姜氏吸引四爺的法子,不適合她們所有人!
她們默默看了許久,最終什么也沒說,悄悄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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