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最終力排眾議的旨意終究是頒下來了。
以雍親王胤禛為欽差,督辦直隸、山東、江浙三地春旱賑濟及耐旱作物推廣事宜,特準兩地受災州縣,今歲可依例以紅薯、土豆折抵部分稅糧,具體章程由欽差會同地方酌定。
同時,著內務府撥銀,于兩地適宜之處設臨時“官辦番薯、土豆加工坊”,收購百姓余糧,試制粉條、薯干等耐儲存的食物。
圣旨上寫得明白:“限一年之期,著雍親王胤禛全權督辦,務求實效,以解民困。”一個“限”字,一個“全權”,既給了空間,也劃下了界限,更堵住了悠悠眾口!
只一年,只受災州縣,成與不成,且看。
但旨意一下,朝野還是引起了震動。
一部分人說皇上圣明,體恤民艱,勇于嘗試新法;
大部分人私下嘀咕此乃“權宜之計,壞朝廷百年稅制根本”,其中,更有甚者,揣測胤禛此舉是為收買民心,圖謀不軌。
但這些紛擾,暫時都被胤禛隔絕在外。
他深知時間緊迫,旱情不等人,春播本就有時間限制,更是耽誤不得。
他召來心腹幕僚,連夜商議細則,先去何地,如何劃定受災區域,災情嚴重、不嚴重的區別以及如何實施。
至于,折抵比例如何定才能既讓百姓得利又不致過分沖擊正項稅收,收購價格如何厘定,加工坊選址、工匠招募、成本控制……千頭萬緒的事只能等旱情重的地方先改種耐旱物種。
還未出發,一封封的信件就往災情地方發去。
而胤禛上奏以后,就在做著離京的準備,如今圣旨下來,只需和相關的部門開會,定好章程就可以出發。
此番外出督辦,深入地方,協調各方,推行前所未有的新政,絕非三兩月可成,至少需得大半年光景,等種的東西收獲了,才能回京。
從戶部回來,已經酉時,明天就要出發,胤禛回來就直奔福晉烏拉那拉氏的院子交代府中事務。
聽完胤禛的安排,烏拉那拉氏沉默良久,終是開口道:
“爺這一去,時日不短,身邊總需妥帖人照料衣食。
妾身想著,是否安排兩個穩重心細的……”
“不必了。”
胤禛打斷她,眉頭微蹙,“爺是去辦差,賑災如救火,不是游山玩水,平白拖慢行程,惹人非議。
還有,皇阿瑪已特意囑咐,讓姜氏隨行就行。”
烏拉那拉氏聞,臉上掠過一絲詫異。
但轉瞬就明白了康熙的用意!
新政觸動的何止是地方胥吏的盤剝之利?
更關乎許多視田賦、漕運、倉廩為禁臠的勢力。
只是這幾日,遞到雍親王府的拜帖驟然增多,連她額娘都親自過府,語帶憂切地讓她勸說四爺,甚至連烏拉那拉家族都不甚贊同四爺此次的“冒進”,何況其他人!
若有人為絕后患,起了歹心……四爺這一路,說是龍潭虎穴也不為過。
皇上點名讓姜氏去……烏拉那拉氏便明白定是姜瑤那身駭人的武力以及她的出身,她跟著去確實最合適。
“皇上圣明。”
她垂下眼簾,聲音平穩,“姜妹妹心細膽大,確是最合適的人選。
爺放心,府中一切,妾身自會打理妥當。
弘晙留在府里,妾身也定會看顧好。”
胤禛手指捻著拇指上的扳指,點了點頭!
“有勞福晉。”
他本不愿帶姜瑤涉險,但皇阿瑪開了口,讓他務必帶姜瑤同去,理由是:
“姜氏武力高深,若遇險情有自保之力。
再有,無論是去年的小麥增產使用的方法以及這次的番薯、土豆加工,都有她的影子在,她去既能伺候胤禛,也能貼身保護他,農事上她也有一定的經驗。
最合適不過。”
皇阿瑪既然說了就沒有給他反駁的意思。
而他……想起前幾日從莊子回來,離開時,她那依依不舍的眼神,再有,他私心里也想帶她在身邊,至于保護他,他身邊那么多人,可不是養著玩的,用不上她。
她不是想云游四海,這次帶她出去,也當散散心。
胤禛說完起身欲走時,烏拉那拉氏卻又喚住他,聲音里帶了些許不易察覺的滯澀:
“爺,還有一事。
烏希哈今年已滿十二,妾身初步相看了幾戶人家,家世品貌都還相當,爺是否過目?”
胤禛腳步頓住,回頭看她,眉頭再次蹙起!
烏希哈是府里唯一的小格格,胤禛對她的寵愛,一點不比弘暉、弘晙們少,什么好東西都往她那里送,就是帶弘暉、弘晙他們去跑馬,他也會帶上她。
只是,這兩年她大了,該學管家理事這些,她出門的次數也少了。
不過,對于烏希哈的親事,他可沒打算讓她撫蒙,就這么一個女兒,他肯定是要把她留在眼皮子底下看著。
福晉不提,他還以為烏希哈還是個孩子,看來該讓粘桿處收集一下京中適齡小子的信息了。
“烏希哈還小,不急。
此事待我回來再議。
福晉若有閑暇,可再多留意幾家,將來擬個名單與我,爺自會派人細細查訪底細。”
烏拉那拉氏臉色微微一僵,旋即恢復如常,應了聲“是”。
她選的那些人家,其中自然包括她娘家的侄子,其他人,要么門第低于烏拉那拉氏,門第高的小子德行不行,只要四爺看了,比較起來,星德自然是這些人里最出色的。
但現在聽四爺的語氣,烏希哈的親事,他要親自過問,那么她做的那些小手段、小心思自然瞞不住。
想到額娘前幾日來時,話里話外,催促之意甚明,若再不定下,怕是烏拉那拉氏府就要為侄子另擇親事了。
侄子年已十五,若真與烏希哈定下,以四爺的性子,定不會早早將女兒嫁出,烏拉那拉府等等也就罷了。
定不下來,如此拖延,烏拉那拉府那邊……烏拉那拉氏心中暗嘆!
罷了!
有弘暉在,雍親王府與烏拉那拉氏的關系總歸斷不了,倒不必急于親上加親。
至于額娘暗示的,欲將侄女許給弘暉之事,烏拉那拉氏更是想也未想便在心里否決了。
弘暉是四爺嫡子,四爺....怕是...有那個心思。
若是成了,那弘暉以后得嫡妻定是能給他助力的才行,烏拉那拉氏有她維系著就夠了。
倒是弘晙?
念頭剛起,她便歇了,不說阿哥們的親事,四爺會親自過目,就是姜氏那個性子,也不適合!
.....
沁心齋里,蘇培盛過來通知姜瑤收拾東西準備跟胤禛南下時,初時她是雀躍的。
畢竟能離開四方天地,去看更廣闊的世面,而且參與一件或許能實實在在幫到許多人的大事,心中滿是躍躍欲試的興奮。
可這興奮很快被濃濃的離愁沖淡。
半年……
不說她爹娘,就是弘晙,他們母子可從未分開過這么久。
小家伙想來也是得了消息,晚膳時小嘴癟著,眼神控訴著她,吃了晚膳也撒嬌不去書院住,甚至睡覺時還提出讓姜瑤再講故事哄睡。
姜瑤被他這樣弄得心亂如麻,看著小家伙睡夢中還微微蹙起的小眉頭,頓時起了不去的心思。
想著等胤禛過來,和他說,不管什么事,都沒有弘晙重要。
亥時,胤禛終于過來,姜瑤直接表達她不去,讓胤禛找其他人去。
“舍不得弘晙?”
來沁心齋的路上,胤禛已經聽蘇培盛把弘晙今晚留宿的事和他說了,以姜瑤寵愛、疼愛孩子的性子,怕是小家伙掉眼淚她心就軟了。
她這人,弘晙放錯了她比他罰得重,他最多罰跪、寫大字啥的,她是上手,但事后她比誰都心疼。
想到今年元宵,弘晙、弘暉、弘晟們一群孩子出去玩,小家伙不經她同意,帶著兩只虎崽去溜冰,嚇得一個人摔折腿。
回來弘晙屁股都被她打腫了,還禁了幾天肉。
那幾天,弘晙不準吃肉,她自個也沒吃。
姜瑤盤腿坐在床上,看著胤禛把燭火吹滅上床,才輕聲“嗯”了聲。
“等弘晙大點,也能出去時,我再去。”
“弘晙是男子,今年六歲了。”
胤禛不贊同道,“愛新覺羅家的子孫,不能永遠蜷在父母羽翼之下。
他需要學會獨立,有些路,有些事,終究要他自已去走,去體會。
你這般將他護得周全,于他未必是福。”
他頓了頓,看著姜瑤蹙緊的眉頭,伸手過去,輕輕捏了捏她的指尖:
“放心,府里自有穩妥人照看他。
福晉會留心,弘暉、弘時也會陪伴,弘晟他們也會過來。
爺也會安排得力之人暗中看護。
他是爺的兒子,不會有事。”
姜瑤知道他說得在理。
這紫禁城也好,雍親王府也罷,就是普通百姓生活,從來不是溫情脈脈的童話世界。
弘晙如今生在皇家,注定無法平凡一生,早些歷練,未必是壞事。
只是這“早些”,對母親而,總是來得太突然,太揪心,不敢放手。
“我明白,就是舍不得。”
“雛鷹總要離巢,方能翱翔九天。”胤禛撫著她的背,
“若是還是不放心,那就做點其他事,不用想太多。”
“唔......”
被撲倒的姜瑤翻了個白眼,不過也沒拒絕,做做更好睡,省得胡思亂想。
......
次日,天色微熹。
雍親王府門前車馬齊備,仆從肅立。
烏拉那拉氏領著后宅所有女眷、子嗣在圓明園大門前送行。
弘晙緊緊拉著姜瑤的手,小臉繃著,眼圈卻紅得厲害,仰著頭,不死心地又問了一遍:
“額娘……我真的不可以一起去嗎?”
姜瑤彎腰,不顧周遭諸多目光,用力抱起小家伙,在他柔軟的臉頰上親了一口,聲音有些啞:
“弘晙乖,我們說好的呀。
這次額娘先去,等額娘探好了路,下次一定帶你去。
你跟著先生好好讀書多學點本事,下次出去給額娘講講各地典故好不好。”
“可我舍不得你……我會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