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夫人半晌沒有說話,靜了許久,道:“你去千峰洞拜師,那里規矩雖森嚴,但畢竟男弟子眾多,珊兒,你須時刻記得自己出身家世,跟男弟子保持距離,你的聲譽,就是連家的聲譽,要自尊自愛――”
連珊瑚那時不過十三四的年紀,雖似垂首恭聽,但神情頗不耐煩。
連夫人見女兒眼珠轉動,知道她心氣高,性格傲,最厭惡給人訓導,便緩了語氣,道:“你年歲漸長,少做些嬉笑輕浮之態,日后才能尋個佳婿。”
這話題選得好,連珊瑚臉蛋飛紅,嗔道:“怎么突然扯到這上面。”
連夫人嘆了口氣,道:“這本來就是一回事。美色誘人,無關男女,如虎餓饞羊,鷹餓饞兔――長得一身肥肉,又無威嚴,自然令猛獸生欲。”
連珊瑚聽懂了,臉紅如e血,叫嚷起來:“誰是兔子?我也可以做猛獸――”
連夫人皺眉道:“猛獸之后,尚有獵手,這不過是個比喻。關鍵在你自身的價值――好比妖垂涎人肉,人貪圖妖身異寶。”
連珊瑚咬著唇道:“那就,就丟掉會給人惦記的部分,不就行了?”
連夫人緩緩地道:“剩下一堆廢料?”
連珊瑚一噎,道:“那,那怎么辦?”
連夫人道:“你要令人生畏。”
都說女兒肖父,但連珊瑚的長相,七成隨了母親,且青出于藍,連夫人每每打量女兒容貌,心中頗為驕傲,但越如此,越不敢怠慢教養,畢竟,只得此一女,將來還指望連珊瑚能尋得乘龍快婿,助連家再上一層樓。
連珊瑚秀麗的小臉皺起,道:“生畏……要讓人怕我?那,那――”她想問,難道世間男子,都喜歡壞脾氣的女子?又不好意思問出口。
連夫人道:“你身上,須得有些攝人的東西。”
女兒已足夠美麗,但光誘人,只會給自己帶來滅頂之災。
連珊瑚道:“攝人――是修為要高?”
連夫人點頭,又徐徐搖頭,道:“家世,修為,才華,智慧――凡一切能使你在這世道立足的,爭取地位的,帶來利益的,能稱之為‘武器’的,都是‘攝人’的。”
“一個女人,若出身高,是驕女;心智高,叫才女;氣節高,為烈女……”
連珊瑚笑著搶道:“要是長得好,叫美女!”笑了幾聲,見母親神色嚴肅,訥訥止住。
連夫人沉著臉,一字一頓地道:“除美貌而一無是處的,便是一塊好肉。”
連夫人指著眼前獵場,道:“看這些食素的――要么有角,可以御敵;要么靈活,可以奔跑;再不濟,體格強悍,雖長不出獠牙利齒,但獅子、豺狼沖刺之前,也須得掂量掂量,能否受得住它一腳。”頓了頓,道:“什么都沒有,偏長得汁水豐足,口感細膩,誘人饞涎欲滴,它們不吃你,又吃誰?”
連珊瑚觀察一會兒,點了點頭。
連夫人走過去,輕撫女兒發頂,道:“誘人,會引來欲望;攝人,會令人心生忌憚,不敢輕薄相待;唯有這兩者結合,才能叫別人不敢戲弄你的感情,才會認真對待你。夫妻之間,也要勢均力敵。”
唯先有認真對待、彼此尊重,后才可能會產生“愛”。
要分辨“愛”和“欲”,并不需要很高的智力,卻需要很理智的思維――這又恰恰是陷入情欲中的人最缺乏的。
連珊瑚不知在想什么,臉上紅暈不退,靠過去攀住母親手臂,微笑道:“我只希望,以后能找一人,如父親和您一般的……恩愛,就再好不過了。”
連夫人聽見這一句,低頭看著女兒憧憬的神情,臉上的笑還維持著,仕女圖般端莊,只不過眼底一片淡漠。
后來,連珊瑚拜師屈仲仇,用心學藝,留在恩師身邊侍奉左右,少有回家探望父母的機會。
――連珊瑚如今看來是那么冷若冰霜,因為,她所理解的母親的意思,就是如此。
這樣的氣質,再加上這樣的出身,的確為她擋去許多狂蜂浪蝶。
尤其身處險惡環境中,她更注重防備,不敢叫自己顯出一絲一毫的弱態。
猛獸總是先撲殺病弱、幼小的獵物。
所以,雖然也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她,卻沒人敢輕舉妄動。
葛無香可沒經過這樣的傳授。
他過去一直是“鬣狗”的角色,哪想到有一天,自己差點給別人“掏肛”!
他認為自己是倒了八輩子邪霉,再沒什么經歷能比這更慘!
他錯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