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話,都是小時候聽長輩們反復灌輸,印在腦子里的,可是,真接觸到血淋淋的江湖,事情就完全變了。
十方谷專有“文課”,跟教授實戰技藝的“武課”相對――據說六十年前還只有武課的,但一次除妖行動中,有弟子因不識字而弄錯了銷金令的對象,把“荊棘烏”認作“刺辣鳥”,一路從大西北的洞陽城,追至東南最邊兒的土羅波占江,若非同門發現得及時,都往佛郎機那邊去了。
毅力是真有,人也是真軸。
這件事在天師道流傳甚廣,十方谷一時淪為笑柄。因此,為降低文盲概率,特意開設文化課。
戚紅藥記得很清楚,她學的第一堂課,有百十來同門一起,年齡大的大,小的小,執教的是王聞王師叔,上課內容,就跟她今日所講的一般無二。
――誠實、勇敢、善良乃人立身之本。
當年戚紅藥聽的是頻頻點頭,其余一百多個小腦袋瓜,不管聽不聽得懂,都覺這話題很莊重。
結果,隔天上武課,執教的陳無極問了一嘴,昨兒你們學的啥?
聽完回答,冷笑三聲。
這動靜一聽就很有性格,還沒人家膝蓋高的戚紅藥,立刻就注意上這個過期美男了。
王師叔的親傳弟子也在場,很護老師,當即壯膽子請陳師叔解釋冷笑緣由,否則要告到谷主那去。
陳無極磕巴都不打,放下手中長劍,開講:
“誠實,誠實重不重要?
重要。但很多野獸也誠實的,而且,總的來說,智商越低越誠實。
反而妖都很狡詐,活得也蠻好。
勇敢,重不重要?
重要的,但獅不勇敢?虎不勇敢?為保護幼崽,以身為餌引走獵人的狐貍,不勇敢么?
善良呢?
牛啊,狗啊,生下來就是很善的――至少是符合人類道德論的那種善。
然后,該耕地的耕地,該看家的看家,到了時候,該上桌的上桌。”
陳無極摸著下頜那點兒胡髭,笑瞇瞇的:“等接觸到現實中血淋淋的江湖,你們就會知道,沒人能光靠善良,逼退一條饑餓的人面蜈蚣。”
“你跟它玩兒勇敢,奮起反抗――在它眼里,你是很可愛的:瞅瞅這小東西,多么新鮮,蹦q得多歡實!”
“當然你也可以跟它講誠實――誠實的說,俺不想死。記住要在給它咬住之后,咽下去之前――這個位置離得近,它聽得比較清楚。”
“善良是要分對象的。”
“就如一只兔子對鷹說:我放你一馬,你快逃命去吧。
――它覺得自己很善良,今天不蹬鷹。噫!說這話也不管鷹的死活――鷹都要笑死嘍!
但要是一只三頭鷲,對鷹說:老子吃飽了,你滾蛋吧。
鷹回巢去,搞不好會給這位善良的鷲大王立個長生牌……如果它有這個手藝的話。”
底下的學生哄堂大笑,陳師叔也得意的晃晃腦袋,笑著。有半大小子起哄:“您所傳授的,跟王師叔講的很不同呀,按您的意思,王師叔講的都是些無用之道理?”
陳無極道:“你們王師叔,負責教你們做好人;陳師叔我,負責教你們做一個活著的好人,這沖突么?這不沖突。”
戚紅藥當時想,怎么會不沖突呢?一個說善良有用,一個說善良沒用。但陳無極不講了,說講太多,你們這些個地瓜蛋子會面成糊糊,什么形狀都沒有了。先舍命地淬煉自己罷――命只有先舍出去,才有可能在一次次的搏殺中帶得回來。
仔細思慮了兩位老師的話,為避免成為一具性情溫和、道德高尚、平易近人的尸體,戚紅藥決定優先遵循陳師叔的教導。
但是現在,她把她自己都不信的一套,教給這些混血。
“只要你們更善良,更勇敢,更誠實,就會像人了。”
一邊說,一邊有點想笑。
不知是笑這些混血,笑自己,還是笑這個世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