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曉星聽不見他的想法,聽見也不會在意。“他死,是因為我們問了太多不該問的問題,不奇怪……可你說,是誰給他種下這粒種子?”
甘憐君皺眉道:“這不是天師手筆……”他那雙渾濁的眼珠突然一定:“莫非――”
藍曉星嘆息地道:“混血……既然是混血,生父為人,生母就是妖。”
他長吸一口氣,“我一直都漏算一點:一個女妖,在什么情況下,會把自己的孩子交給人呢?”
“在生產的最脆弱之際,遭遇追殺,驟然得知自己受騙――她丈夫居然是人,自己懷的,懷的――是個半人半妖的東西!”藍曉星越說越想笑,實在是忍不住。
那女妖當時所受的沖擊,可想而知。
據他了解,很多妖物,是寧肯殺死孩子,也不會叫幼崽落入人類手中的。
那女妖就算產后虛弱,真要同歸于盡,也不是沒有辦法。
左輕裘是怎么取得那女妖的信任,帶走孩子的?
這粒妖種,是否就是代價?
他混亂的記憶,跟這粒種子有沒有關系?
藍曉星搔搔下巴,觸手粗糙,他雖然換了衣衫,可太匆忙,沒來得及刮刮胡子。
搔著搔著,手忽然停住。
他記得,在那地穴中過了少說有二十幾日,胡子可沒長得這樣快,否則,早也注意到了。
有道靈光在腦海里一閃而過,他的人就像是被法術定住,連眼珠也一動不動。
陡地,突然,那兩只眼睛亮得就像朝陽破曉,光彩逼人!
“時間……”
時間!
甘憐君一直在盯著他,見狀,試探道:“你想到了什么?”
藍曉星回神,沖他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我知道那對雙生子的秘密了,其實很簡單,就是……”他的嘴唇在動,可聲音越來越小。
甘憐君的心臟砰砰跳動,往前傾了傾身,道:“是什么――?”
藍曉星含笑上前,甘憐君眼珠驀地暴突,額角血管像青色的蚯蚓一樣浮現,他狂吼一聲,身子倒射出去,碰的一聲撞在墻上。
這一撞之威不小,若是尋常房屋,只怕立時垮塌,不過,這間囚室的材質特殊,就算來十頭犀牛輪番撞墻,也不會留下一道印記。
他彈到地面,有什么東西一下子鋪開,嘩啦一下。
是他的腸子。
甘憐君痛得狂吼,藍曉星慢條斯理的擦了擦手。
臟器和血液的腥臭味,一下就爆開,充斥斗室。
甘憐君嘶聲道:“為什么……你……”
藍曉星眉也不抬的道:“我已有了答案,你就沒有用了。”
甘憐君道:“可是……你……你怎么,怎么向‘他’交代……”
“交代?”藍曉星歪頭思索,然后有點靦腆的笑了:“我做這些,不正是為了有個交代么?”他往身后一比:“左輕裘無故死掉,總得給‘他’個說法,――況且你也不冤吶。”
“分明是……你,叫我做……”
藍曉星東張西望,像沒聽見這句一樣,道:“另外,我馬上就要給他準備一份厚禮,你死不死,他不會在意的,不重要了,哦對――”
他現在蹲在甘憐君面前,就像片刻前蹲在左輕裘跟前一樣,還是那么斯文俏皮的模樣,“你現在死在這里,甘家其實還能保住一部分,下一任家主,還是姓甘,所以,你安心去罷。”
甘憐君像一頭垂死的老獅子,眼珠滿布血絲,但再怎么用力咆哮,也驚不走眼前這條正值壯年的鬣狗了。
“沒有甘家……你……也好,好不到哪兒去……”
藍曉星一拍額頭,叫道:“你瞧我這記性!”他活活潑潑的道:“我有新盟友了――咦,沒有通知你么?近來事多,老哥,你可別見怪。”
甘憐君喘得已不那么厲害,這并不是好事,他知道,所以他不敢再怒,哀求道:“別這樣,藍……藍爺,你留著我,有用,有用……再說,”他半是懇求,半是怨狠的道:“外面早有我的人,如果我出不去,你,也別想活著離開……”
藍曉星好像完全沒想到這一點,顫聲道:“什么!你竟然早就在防備我?”
甘憐君用血淋淋的手去夠他的腳踝,竭力擠出一點笑:“可是……我不想做絕……只要,你讓我活……”
藍曉星撫著胸口,大聲道:“唉呀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然后他一下子跳起來,沖到門邊,一把將門拉開。
甘憐君求生欲爆發開來,聲嘶力竭:“甘蜇、甘油動手殺了他――救――”
然后他就像氣管被人切斷一樣,突然失聲。
從門外步入了一個人。
只有一個人。
步履從容,體態優美。
毫無疑問,是個女人。
絕色的女人。
這女人的一只手上,還戴著碧色的手套,血水,正從上面滴落。
甘憐君兩眼暴突的瞪著門,有那么片刻,似乎還指望外面能再沖進來誰。
沒有。
一個也沒有。
門也沒關,門外的血味,比門里還濃。
藍曉星笑瞇瞇的走過去,很風度的攜著她的手,返回甘憐君面前。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出氣比進氣多人道:“你一定認得她是誰,但還請容我重新介紹一下――這位連珊瑚姑娘,是我將過門的妻子,連家,就是我的新盟友。”
很明顯,這位新盟友跟藍曉星的關系,要比甘憐君親密的多。
世上還有哪種不靠血緣維系的關系,親得過夫妻呢?
他的兩根手指在連珊瑚白嫩的臉頰上輕輕滑動,道:“老哥,她可比你悅目多了。”
連珊瑚那樣驕傲的心性,聽見這種話,居然也不怎么生氣,只是蹙眉冷聲道:“你還要多久?”
她一雙星子般美麗的眼睛,飛快掠過地面那片狼藉,飽含厭惡。
藍曉星道:“娘子真是沒有耐心。但這里的確腥臭,我也曉得你不喜歡。”
于是他轉頭道:“老哥,你聽見了――別叫兄弟在女人面前丟面子,你快去罷。至于甘家殘局,我會處理妥當。哦,對了――”
他突然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來,自懷中摸索片刻,掏出一張紅箋,一彎腰,遞送到甘憐君眼前:“這是我與連姑娘的喜帖,你且看一眼,就不另外燒給你了。”
說到成婚,他的臉還紅了紅,喜滋滋地道:“老哥您雖不能參加我的喜宴,但這條命,就算給我們隨禮了,兄弟這廂謝過。”
甘憐君沒有說話,不知在哪一句時咽的氣。
藍曉星離開時,用一團黑如焦油的火,將這間獨立于世的屋子付之一炬,那兩個死尸,也隨這囚室一道煉化,灰飛煙滅。
連珊瑚展動手指,觀察著“藍顏”在火光映照下的變化,道:“下一步,怎么走?”
藍曉星親昵的湊在她耳邊,道:“我還要去見一個女人,你一起么?”
連珊瑚轉過頭,不看他。
“生我氣呢?”他輕聲道:“還是說,你要重選一次么?”
連珊瑚身子一抖,眼中恐懼之色一閃而過,肩背似也不很直了,靜一瞬,她低聲道:“那女人,漂亮么?”
藍曉星忍俊不禁,笑道:“是個毀容的,你放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