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燼那張臉上,終于有一點愕然,繼而,笑了起來,聲如一口五十年沒開啟的老木箱,突然頻繁迎客一樣。
胡燼道:“你是真不怕死?”
“誰不怕呢?”她臉頰是那么白,顯得兩個眼睛更漆黑溜圓,像兩道沉靜的深潭。
“但我是替前輩擔憂,”她慢慢緩緩地眨了下黑亮的眼,“我道行不高,也沒什么絕招、法寶傍身,唯一一點小小特色就是,很難殺。”
“沈公子跟連姑娘,都很清楚這一點。”她轉頭沖二人一點頭,好像那倆人夸她了似的。
“萬一,”她道:“萬一我師父他們趕來時,我還沒咽氣,我很替前輩為難。”
那股使草木凋敝的肅殺之氣,似乎是凝住了。
沈青禾眼珠轉動,忽然笑道:“紅藥,你這撒謊詐人的毛病,可真要改改。”
他溫聲道:“我一路跟在你后面――你在李家店的門扉、城門口第九株楊樹、小山坡虎尾石、下河口所做的印記,都給我抹去了。”
他眼中閃著愉悅的光,嘴角掛著歉意的笑,道:“所以沒人會跟來,恐怕是叫你失望了。”
戚紅藥的臉色白得就像是雛鳥的羽毛一樣,飄忽無力。
然后她也笑了起來。
“多謝你告訴我。”她道,“多謝你讓我知道,原來你只發現了四道印記,也就是說,至少還有五道,是你全無察覺的――那也夠了。”
沈青禾的笑容微微凝固。
“你不過是謊話詐人――我一直都盯著你!”
戚紅藥笑得越發不經意,道:“那么,你一定看見,我在李家店之前,還望了一眼曾記鋪子;第九棵楊樹之后,又自第十一株樹干擦過;小山坡上除了那石頭,我還趁隙捉住一只青蛙,三步之后又放它回去――還要我繼續說么?”
沈青禾瞪著她,下頜一鼓,嘴沒有張開,正像個預備叫喚的蛤蟆。
老人忽然嘆了口氣。
“自作聰明。”
不知是說沈青禾,還是戚紅藥。
然后他道:“你既然不肯回城,死在這里,也算利索。”
萬俟云螭在他們談話的間隙,跌坐在地,他周圍隱有氣流卷動,好像是風聲流蕩在空谷中,片刻間,又轉為隱隱金戈之音。
腰間那“人間戲袍”,一時飄飛蹁躚,一時繚繞盤旋,若抬手抓去,便黑霧般朦朧難定,無拘無束;待放棄不管,它舒卷自如,總不離他身去。
萬俟云螭竭力相抗,仍感覺渾身的力量,如瀑布崩奔,泄洪般涌出。
他的眼半睜半闔,瞳孔時而如人,時而暗金浮動,顯出妖相;道道蟒鱗攀頰而上,似乎阻力極大,行進緩慢,倏而又退潮般隱去不見。
胡燼冷笑一聲,然后,戚紅藥就像給人從后推了一掌似的,突然飛了出去。
老人抬起一只手,輕輕搭在她肩頭:“小娃娃,請你聽戲。”
他這樣說的時候,另一只手從袖中伸出,五指輕彈,夜空中,忽然響起“咚”的一聲。
沒有殺氣。
沈青禾跟連珊瑚本來一個面帶微笑,一個眼神森森,忽然間,神色遽變,撫按心口,都感到心臟一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