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肯動手,是為什么?因為你還喜歡我,是不是?”他也不要臉了,已做好了被怒斥、嘲笑和反駁的準備。
戚紅藥道:“是。”
萬俟云螭呆住。
她終于抬眼,目光里有一種輕蔑,像是在看他,又不似在看他。
萬俟云螭與那眼光一觸,瞳孔收縮,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人也仿佛縮了一圈似的。
戚紅藥移目注視向篝火,道:“你滿意了么?”
萬俟云螭茫然道:“……什么?”
戚紅藥道:“現在,即便你不還手,我也殺不了你――你得意么?”
“不過,”她吐了長長的一口氣,就好像她剛才不是說了一句話,而是親手從喉嚨里扯出一條三尺長還帶有倒刺的荊棘。
要她親口承認這一點,真叫人又痛,又嘔。
但管怎么樣,是說出來了。
最難捱的都捱過了。
她長吁了一口氣,慢慢地道:“我現在放不下,但早晚有一天,一定能熬過去,放得下。等我能殺你的那天,我一定會出手,你又何必急呢?”
她雖然沒有殺他的意思,可是,萬俟云螭看起來卻像是已給她照著要害處斫了十七八刀。
他慘笑著點頭,“好,好……”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你就不能騙騙我?――你騙我一下,我一定信的,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每說出一個字,心口都像是給針搠著,他把自己的尊嚴都拋卻了,眼里除了痛苦,還有些希冀。
沉默。
戚紅藥似是陷入思考,最終,還是回答了他:
“這幾日,我也潛心反省,大約我殺戮太重,且臨陣對敵時,常不拘手段,使詐撒謊――不知有多少道行高于我的妖物,都倒在了這一點上。”
“遇見你,算我的報應。”她嘴角彎了彎,“可我給妖騙也算了,自己總不能再騙自己。一個人要是連自己都騙,豈不太可悲么。實話而已,你不喜歡,也湊合著聽罷。”
她說著話,側了側頭。
篝火熊熊,這個距離,烤久了也會灼人,可再大的火堆,又怎么暖得了整片寒夜?
她的眼睛,正像是頭頂的黑夜,火光的照耀,非但沒有帶來溫暖,反更襯出那雙眼里一種寒寂的凄迷。
她自己是不覺的。
萬俟云螭卻幾乎要死在這雙眼睛里,喉頭一陣搐動,胸中痛極,忽然,什么都顧不上,莽撞地沖上去,緊緊的抱住了她。
他打定主意,死也不要撒手。
他實在是分辨不出,身上這種鉆心徹骨的痛,究竟是拜傷所賜,還是熔金生效呢?
這時候的這種痛楚,反成為一種救贖,他低頭埋在她的頸側,彼此呼吸糾纏,身影重疊,能夠明確的感到,她也在顫抖。
真是痛極了。
可他現在只恨這痛為什么不能更劇烈些!
愛和恨,能夠并存嗎?
――愛就是愛,恨就是恨,相悖的東西怎能并存?
就像你沒法在火堆里保存一粒水珠。
可實際上中,強烈的愛,往往都摻雜著恨。
――如果沒有那么愛,只是“喜歡”,反而不至于生恨。
因為愛會催生欲望。
既然無窮的愛會帶來無窮的欲望,那無窮的欲望中,難免有一部分是得不到滿足的。
于是有了恨。
他嗄聲問:“你究竟要我怎么樣,才肯,才肯原諒我呢?”
靜了一瞬。
“我沒有不原諒你。”戚紅藥用一種奇異的語調說:“我只是不能原諒我自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