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紅藥突然發覺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蜘蛛在抖,絲線也就跟著顫動。
顯而易見它是恐懼了,可是它怕什么?
里面這個,也是妖。
而且是個很俊美的妖。
妖族的容貌分布極端,低階妖物,連人樣子都不得,丑得看一眼要吐三天;高等的又神采飛揚,艷冠群芳。
――不過,即便是后者,能長成眼前這樣,也屬少見。
這妖是個雄的,姿態懶散,上身伏在一張小幾,帶著一種自知其俊的神情,流眄看來,眼瞳烏潤,濕漉漉少女看著催動七分憐愛之心,婦人看去卻能品出三分情欲之火,鼻帶鷹鉤,嘴唇像牡丹花瓣一舒而端梢略卷的那么美麗,極為削薄,笑容也似花過盛放之期,亟待萎靡的一種倦意。
屋內有股奇異的糜爛之氣,不好聞,也不難聞,只是叫人想要一再的深深吸氣。
戚紅藥既沒有看他,也沒有關注那些寶石,一眼只盯在他身前幾上,散落的幾顆珠子。
粒粒指節大小,白中帶青,瑩潤有光。
那妖物凝著她,微微一笑,二指一圈,彈飛一粒:“你喜歡這個?”
嘣的一下,她抬手一擋,縛手的絲繩零落散開。
掌中珠子觸感冷硬,好似玉石,她看了一眼,就任其滾落地上。
那妖直了直身,蹙眉道:“你不喜歡么?”
戚紅藥道:“眼珠子,我自己有。”
他微微一愣,咯咯笑了起來。“你看出來了?這可不是尋常眼珠――你細瞧瞧,興許有熟人的呢!”
他這樣一笑的時候,露出口中鋸似的兩排,森白鋒利,縫隙隱現絲絲肉碎。
忽然那臉就不怎么美了。
戚紅藥也笑了笑,道:“你長成這樣,真應該多笑。”
他笑意頓止,問:“為什么?”
戚紅藥慢慢地道:“笑起來,更有妖的樣子,我喜歡。”
他仿佛有些錯愕,打量著她:“你喜歡妖?”
戚紅藥臉上雖然笑著,但聲音中全無笑意:“我喜歡像妖的妖。”
然后她低聲喃喃的道:“妖,豈非就該是你這樣的?”
她沖他一點頭:“你,就很好。”
這妖起身之際,可見他腳邊還有幾串穿好的“珠子”,兀自腥氣未散,細看去,“珠子”的瞳孔是擴散的,可見其主人,是在何等驚恐的狀態下,被硬挖去一雙眼。
單這張小幾上,就有三十多只眼睛。
她看得清楚,居然心中一定。
這才是她熟悉的世界。
妖,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這些呀,要用人筋來穿,才不傷眼,活人取筋,彈性更佳呢。”他一眨那多情的眼,道:“你的眼睛,本座也很喜歡,留下罷。”
地板突然“咔”的一響。
就在她目光被地面動靜引去的剎那,那妖物尖唳一聲,四面墻壁的珠寶,突然都離壁飛襲而至!
原來那些也并不是寶石,而是一粒粒背甲鮮亮的蟲子,它們得到訊號,即暴沖而起,一大片馬蜂相似撲將過來。
就算她是鐵打的,給這種東西從竅穴鉆入,從內里一口口吃凈,那時候,只怕要求著別人給個痛快。
火光亂顫,拉長了影子,星星點點都撲在人身上,使她看來就像一頭狂亂瘋癲的獸。
這種蟲,單個并不可怕,但一千只集合一起,半盞茶功夫,就能把一頭象啃得只剩象牙。
屋內至少有三千來只。
她栽倒下去,手捂著臉,指縫間兩眼瞪著自己腹部,像是準備將其剖開一樣的瘋狂神情――
“痛吧?哈哈哈哈――”
他笑得可開心極了,一蹦一跳的上前來――這一走才暴露出來,那寬袍之下竟是一雙鳥爪,鐵灰色,粗糲如老樹皮,指甲剛硬而彎鉤,一步四個窟窿。
他探手出袖,指尖在她蒼白滴汗的臉龐輕輕滑動,慢慢地,逼近眼眶。
“告訴你,人這一身吶,只有一對眼珠是好的,余下都是腐肉,留著又有何用?就拖走嘍――”
“拖去……哪里?”
“當然是給我愛妻補身子,好多個呢,一時還吃不完……等我挖出你的眼睛,也一道送去――”他說著,忽覺得有什么不對勁。
“蜘蛛,烏鴉……這么說,跟‘他’聯手的妖族,非止一類。”
蜘蛛從始至終,都縮在墻角,如果它的腿還在,一定已緊緊的抱住自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