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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第 124 章

            孟庭靜面色冰寒,臉上一道清晰的水痕。

            孟素珊徹底呆住了。

            她不知道是什么事什么樣的打擊會叫孟庭靜如此痛苦,便是孟煥章死的時候,她都沒有見過孟庭靜這樣失控。

            “沒什么,”孟庭靜卻是站了起來,黑袍垂下,擋住了里頭的血跡,他平淡道,“都過去了。”

            水路走了一個多月,礦順利運到,尾款也隨即到了聶家賬上,聶青云帶著支票去碼頭拜訪,只交出了支票,而沒有見到孟庭靜,她神色怔怔,望著海邊深紫色的晚霞,低聲道:“麻煩轉告孟老板,多謝他的幫忙,聶家永記于心。”

            孟庭靜的下屬脾氣全都跟著老板走,除了在孟庭靜面前乖得像老鼠,面對外人是一貫高傲得像老虎,對聶青云不咸不淡道:“聶小姐客氣了。”

            聶青云帶著另一張支票去了宋宅。

            宋玉章也不在。

            “五爺出去接人了。”

            “接人?接誰?”

            “好像說是什么修鐵路的工程師?”

            所有的木橛在過年之前全部定下了,俞非魚很高興,痛快地同一起干活的其余工程師還有工人學生們一起喝了頓大酒。

            酒在四面漏風的木棚里喝,不妨礙他們喝得熱火朝天,俞非魚喝得胡子都全濕了,翌日睡醒,立即便抄刀刮胡,勉勉強強地洗了個冷水澡,他打著哆嗦,像條凍壞了的落水狗一般給宋玉章寫信。

            他倒不覺得自己在寫情書,他寫起情書來可是很肉麻的,哈哈,這還遠遠不到他情書的標準呢。

            倒不是俞非魚不想寫,而是筆尖觸碰到信紙,自然而然地便流出很樸素平實的字句。

            興許,是那些肉麻字眼對于那個人來說太輕浮了,有些玷污的感覺。

            俞非魚邊寫,腦海中邊浮現出了宋玉章的身影。

            英俊的、瀟灑的、冷清的、帶些淡淡的憂郁。

            好像天上殘缺的月亮照向人間,連光芒都是乳色的,美得動人心腸。

            兩人見不著面的這段日子里,俞非魚腦海中將宋玉章的形象已美化到了空前絕后的地步。

            這是他的老毛病,一旦對誰動了心,就會在心中將對方幻想成個完人。

            人無完人,所以俞非魚總是在現實中單方面的失戀。

            不過宋玉章至今仍然還是在天上,因為他不僅離俞非魚很遠,而且還不理他。

            信一寄出去,俞非魚就踏上了快樂的返程旅途。

            來時因為工作繁忙,俞非魚一味埋頭趕路,絲毫沒有留心身邊風景,返程倒是慢下腳步,津津有味地開始了“冬游記”,看到一株草都要停下來薅一薅。

            這樣東看西玩的后果便是宋玉章在俞非魚信上所定的時間等了半個鐘頭后依舊不見人影。

            幸而車內也不冷,宋玉章系了條灰色的羊絨圍巾,脖子里不進風就沒事。

            司機看他等得無聊,便道:“五爺,吃糖嗎?”

            車上有個糖盒子,司機自己提神的時候會吃兩顆,宋玉章問他要了一顆,糖是很清涼的薄荷味,甜而辣,的確是很能夠提神,宋玉章舌頭挑著薄荷硬糖,很快便覺得整個口腔都變成了薄荷味。

            司機以為他無聊,其實他是閑不下來的,腦子里還在想事,銀行、商會、鐵路、股票……等等繁雜的事務都在他的腦海中游蕩,還有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譬如快過年了,要給銀行的員工、家里的傭人包紅包,家里是不是該添些裝飾……事情太多,一點多余的東西都塞不下了,別的事,就不去想了。

            薄荷硬糖在嘴里攪動著與牙齒磕碰著發出響動,宋玉章越想越投入,幾乎有些忘乎所以的意思。

            “五爺,好像來了。”

            舌頭在口腔里一頓,宋玉章抬起眼,目光射向車前的玻璃,果然是看到了車輛馬匹,他將剩下的那一點薄荷糖嚼碎了,推開車門

            下了車。

            俞非魚遠遠地就看到了宋玉章。

            幾個月沒見,宋玉章的風采依舊非凡,隔著那么遠的距離,俞非魚都覺得他風度翩翩,叫人為之折腰。

            “宋行長――”

            俞非魚從車窗里探出頭臉向宋玉章用力揮手。

            宋玉章看見了,他面上帶笑,同時心里很擔心俞非魚會從車里摔出來。

            車一停,俞非魚便率先從車里跳了下來,三步并作兩步地疾走到宋玉章的面前,他整張臉都極其的有光彩,看上去神采奕奕,就連下巴處的傷口也顯得不羈隨性,他非常高興歡欣地道:“宋行長!”

            宋玉章不由自主地被他感染得嘴角也上揚了起來,“俞先生,此行可順利?”

            俞非魚雙眼晶亮,“有不順利的時候,也有順利的時候,總的來說,也算是幸不辱命。”

            宋玉章在信里便得知俞非魚已經把前期準備的工作全部做完,然而還是覺得有些不真實,真正從俞非魚嘴里聽到這塵埃落定的消息,心中才算是大大地松了口氣。

            “那真是太好了,開春的時候鐵路就可以動工了吧?”

            “是,天氣稍微暖和一點兒就行,看地面的情況,只要沒有凍上,應該就沒問題,不過條件太惡劣了,工人們會很吃苦,這樣很不人道,工作環境不好,效率也會低下,這次過去搭的木棚漏風太厲害了――宋行長――”

            宋玉章正耐心地聽著,驟然聽他點名,便溫聲道:“你說,我聽著。”

            俞非魚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的相貌偏于硬朗,這樣笑頗有些可愛之處,“哎,我實在是忍不住啦,宋行長,我們能擁抱一下嗎?”

            宋玉章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是我失禮了,俞先生工作完成得那么出色,值得一個感謝的擁抱。”

            宋玉章大方展開了手臂,俞非魚也很高興地展開了手臂,兩人擁抱的一瞬間俞非魚是緊抱了宋玉章的,隨即便立刻松了力道,虛虛地擁抱著他,鼻尖微微一動,他的高興又上了一層樓,驚喜道:“宋行長,你身上有一股薄荷味。”

            宋玉章笑了笑,“俞先生,你身上有一股牛糞味。”

            俞非魚大驚失色地放開了宋玉章,向后跳了半步后猛嗅了自己的脖頸,“不會吧,我洗干凈了才回來的。”

            等他抬眼看到宋玉章面上淡淡的笑意時,俞非魚立即明白了宋玉章是在同他玩笑,他隨即也笑了。

            兩人相對而笑,俞非魚笑得眼都亮了起來。

            他將宋玉章在記憶和想象中美化到了那個程度,真正見到宋玉章本人時,依舊覺得驚艷歡喜。

            這回該是真命天子了吧!俞非魚很欣慰地想。

            “我有個禮物給你。”

            俞非魚從貼身的口袋里拿出了什么東西,他團在掌心不叫宋玉章看見,宋玉章也就淡笑著等他獻寶。

            “宋行長,你伸手。”

            宋玉章依伸出了手。

            俞非魚將自己團緊的掌心懸在宋玉章手心上頭,掌心一放,一塊薄薄的木片就落在了宋玉章手心。

            木片是淡黃色,就跟世上所有普通的木頭毫無區別,宋玉章看不出這東西的特別之處,于是用疑惑的目光詢問了俞非魚。

            俞非魚露齒一笑,“這是鐵路打下的第一塊木橛上削下來的一片,我定點打木橛的時候,忽然想到這東西很有紀念意義,尤其是對宋行長你來說,廖局長說海洲的這條鐵路重修是宋行長你一手促成的,所以我想削下來一片給你留個紀念。”

            宋玉章掌心托著那薄薄的木片,微笑道:“我很喜歡。”

            俞非魚笑得更高興了,“你喜歡,那太好了,我想你那樣有錢,送什么值錢的都難讓你開心,這東西雖然不值錢,但你喜歡那就真的太好了――”俞非魚正說著,眼睛又向宋玉章身后右側看去,“咦,小孟怎么來了?”

            回城車上有人已經往孟庭靜那過去了。

            俞非魚恍然大悟,他忘了,他帶的好幾個工程師都是孟庭靜給他勻過來的呢,哈哈,不對,他也是孟庭靜手下的人哪。

            俞非魚終于想起自己是領了誰的薪水,忙對宋玉章道:“宋行長,我去跟小孟打個招呼,你別走,我還有很多話想對你說。”

            俞非魚飛快地向后跑了。

            宋玉章將手心里的木片放進了口袋。

            被眾星捧月的孟庭靜臉上是全然的面無表情。

            俞非魚見怪不怪,這位師弟從初來劍橋時便是以面色陰沉而聞名,誰他都不給好臉色,以前學校里有兩個正兒八經的王子,孟庭靜見了,照樣是這副目中無人的神態,好像這世上就沒人配他給個笑臉似的。

            俞非魚同他的關系也很一般,但俞非魚是個天生心大又很善于讓自己感到快樂的人,所以對孟庭靜的陰沉不以為意,大大咧咧道:“孟老板,我回來啦,我還有事就先走了,回頭再向你做匯報。”

            他對著孟庭靜揮了揮手,轉身即走,飛快地又跑回了宋玉章身邊。

            宋玉章長身玉立,俞非魚高大挺拔,對著宋玉章連說帶比劃,宋玉章看上去也并非無動于衷,后腦勺的黑發隨著笑時的晃動也一齊晃動。

            如此大約三五分鐘后,兩人便一齊走向了宋玉章的車。

            宋玉章感覺到身后似乎有一道目光正注視著兩人,上車后,他靜坐了一會兒,沒吩咐司機開車。

            俞非魚問他:“怎么了?車壞了嗎?”

            宋玉章微微偏過臉,從車前頭右側的后視鏡看到了人群中鶴立雞群的孟庭靜。

            孟庭靜正看著他們車輛的方向,身影在后視鏡里有一種扭曲的拉長。

            宋玉章已經一個多月沒見過孟庭靜了。

            海洲雖然很大,但以他和孟庭靜的身份還有兩人之間的合作關系,無論如何也不該一個多月里一次面也碰不到。

            他沒有刻意躲著孟庭靜,那么就是孟庭靜在刻意躲著他了。

            也好,水中月,鏡中花,終究也只是夢一場,他醒了,孟庭靜也醒了,大家各走各的路,也沒必要再強求在一塊兒。

            “車沒壞,”宋玉章向前揚了揚聲,“走吧,去國際飯店。”

            聶青云等到晚上七八點時,宋玉章終于回來了,他同個陌生男人從車上下來,兩人面對面不知說了什么,都是臉上帶笑,隨即便互相擁抱了一下,那男人揮著手向門外走了。

            宋玉章回頭踏上臺階,走了兩步后便見到了黑暗中的聶青云,他微微一怔,道:“青云姐?”

            聶青云回過了神,忙給他送上了支票,“多謝你,這回若不是你從中斡旋,我們家要出大事了。”

            宋玉章背著手,沒有接支票的意思,“不必,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聶青云心中惴惴,捏著支票,也沒有收回的意思。

            “留著吧,”宋玉章道,“后續周轉還需要很多錢,銀行現在現錢不少,向你們借的三千萬美金年后我會先還一部分,如果你實在要給,就將這張支票抵扣在里頭抵債吧。”

            聶青云只能收回支票,她踩著高跟鞋下了臺階,走了兩步便回過了臉,夜色如墨照著純白的拱門,宋玉章立在巨大高聳的拱門下,叫聶青云想起了四個字,遺世獨立。

            聶青云又“噠噠噠”飛快地跑了回去,她看著宋玉章,心口微微喘著氣,“要不要……要不要一起喝兩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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