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章忙忙碌碌,在醫院養出來的一點肉很快又掉了下去,孟庭靜兩只眼睛像是火里淬過,恨不得他身上掉一兩肉都瞧得清,盯著他多吃。
“你們廚子的手藝可真是不錯。”
宋玉章摸著肚子,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孟庭靜如夢初醒,“你喜歡哪個大師傅?我給你送過去。”
宋玉章含笑瞥他,“舍得?”
“一個廚子,有什么舍
不得的?”
孟庭靜在心中道:“我又不饞。”
宋玉章雙手搓了下孟庭靜的臉,孟庭靜如今幾乎算是不能動,倒方便宋玉章擺弄他,“庭靜,我怎么覺著,你這一回死
里逃生之后,可愛了許多呢?”
孟庭靜都不知道該怎么回應,干脆不說話。
可愛?這怎么好形容他呢?他看宋玉章現在老陪他吃飯,倒是挺可愛的呢。
兩人正說話時,病房外又有人進來了,是聶茂。
“五爺,對不住,又打攪您了。”
宋玉章收回了手,站直了。
聶茂,老管家,一輩子都未曾結婚生子,他是家生子,聶家的孩子在他心里就是他的孩子,聶青云帶著聶伯年去國外治病了,聽說情況不差,等聶伯年再大一點兒可以考慮動手術,家里還剩個二爺,二爺心思全憋在肚子里,聶茂只能一點點猜,一點點想,沒別的念想,就想二爺平平安安,好好地活著。
宋玉章步入聶飲冰屋內,屋內極其的整齊,屋口放了個黑色的小皮箱。
宋玉章按了下肚子――他胸口疼。
往前走了幾步,宋玉章看到了聶飲冰。
熟悉,但又相當陌生的聶飲冰。
一身草綠制服,腰間已系好了棕色的武裝帶,配槍馬靴,手上端著個帽子正要戴。
他看上去是個全然的軍官形象,而且是意氣風發前途無量的青年將士。
聶飲冰也看到了宋玉章,他平靜而毫不訝異道:“你來了。”
宋玉章不知怎么,心中異常平靜,“聶茂說,你要上前線?”
“是。”
“為什么?”
“這里沒我能做的事。”
“沒你能做的事?”
聶飲冰“嗯”了一聲,他重復道:“沒我能做的事。”
宋玉章三步并作兩步地向前,手向旁一指,“礦山誰管?”
聶飲冰不說話,宋玉章又追問道:“兵工廠誰管?”
聶飲冰依舊是不說話。
宋玉章道:“說話!今天不說清楚,你別想走!”
聶飲冰凝視著宋玉章,他依舊是不發一,只是雙眼散發著微微的亮光,宋玉章從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沉默的反問――“你留我,就只是為了讓我做這些事?”
其實宋玉章心里是很清楚的,聶飲冰對這些事毫無興趣,他只是不得不去做,聶飲冰喜歡打土匪,打土匪也是退而求其次,他是軍官學校班上的第一名,最想做的事是什么,難道還不清楚嗎?
上一回,聶飲冰要去運礦,宋玉章將他攔下了,這一回,還要攔嗎?要再拿什么攔?亦或者說,還該攔嗎?
宋玉章扭過臉,避開了聶飲冰的目光,“要去哪?”
“業陽。”
“業陽?”宋玉章扭頭,又是捂了下肚子,“那地方現在已經打成什么樣了,你去業陽?”
聶飲冰很簡潔道:“張常遠去了業陽。”
宋玉章微微怔了。
聶飲冰平鋪直敘道:“張常山給我發了三封電報,只要我同意,過去就是師長。”
“師長?”宋玉章道,“師長有什么用?你死了管你是什么長!委員長也沒用!”
“死了的沒用,活著的有用。”
“你覺得自己一定能活?”
聶飲冰漠然道:“我不怕死。”他盯著宋玉章,“我怕活得沒有意義。”
宋玉章說不出話來,他微微低下頭,腦海中閃過了許多念頭,聶飲冰這段時間很少來找他,他隱隱就有些預感了……也不是,他和聶飲冰一向都是很少見面……就這樣把聶飲冰困在海洲,活著困在他的身邊,到底為了聶飲冰好,還是為了他自己?誰能為誰
的命負責?誰能為誰的活而賦予意義?就算他用自己強留下聶飲冰,這樣又到底有什么意義?
宋玉章心思慢慢冷靜了下來,他留過一次聶飲冰,不該再這樣了。
他有他的路要走,聶飲冰也有聶飲冰的路要走。
宋玉章道:“好,那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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