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紅玉又道:“只是五叔父信里說母親高熱才退,身子虛得厲害。從祖宅到京城路可不算近,車馬顛簸,母親現在的身子能受得住么?”
“萬一路上再累著、凍著,病情反復……咱們接母親本是盡孝,若反而讓母親遭罪,甚至有個好歹,那豈不是天大的過錯?”
裴明鏡呼吸一滯。
這一點,他方才心亂竟未深想。
是啊,接回來是為母親好,可若路上出了事那反倒弄巧成拙了。
祝紅玉見他聽進去了,趁勢道:“夫君,你看這樣行不行?母親此刻最想的恐怕不是舟車勞頓,而是親眼見到你。不如你親自回去一趟探望母親,也親眼看看她究竟病得如何。”
“若母親病情穩得住咱們再從長計議,安排最妥帖的車馬人手穩穩當當地將她接回京城來。若實在不宜挪動……”
頓了頓,她語氣愈發誠懇。
“咱們就把京城里好的大夫、對癥的藥材帶過去,讓母親在祖宅好生將養。等開春天暖了,母親身子硬朗些,咱們再熱熱鬧鬧、平平安安地接她回家,豈不是更好?”
“至于母親信里念著孫女,我把舒兒和嵐兒的畫像、她們日常的一些小玩意兒都收拾些,你帶去給母親瞧瞧,也是個念想。”
讓裴明鏡去見婆婆,婆婆肯定不敢作妖。
她就不去了。
她若去了難免會被她找借口磋磨。
如今嵐兒不過半歲,離不得人,也不宜長途奔波。
她留在京城里照顧孩子合情合理。
裴明鏡沉默了許久后終于開口了。
“你說得對。母親病著經不起折騰。我一個人回去看看最穩妥。”
他看向她目光沉沉:“府里……”
“府里有我,夫君只管放心去。路上當心。”祝紅玉接過話語氣平靜,讓人十分安心。
裴明鏡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么。
他要盡早將事情解決了,不能讓阿玉煩心。
*
十日后。
裴明鏡帶著上好的藥材風塵仆仆地抵達了老宅。
五叔父在門口迎他,滿臉疲憊。
見他回來長長舒了口氣:“可算回來了!快去看看你母親吧,這幾日……唉。”
裴明鏡點點頭,徑直往母親居住的榮壽堂去。
越走近,空氣里那股苦澀的藥味越濃。
掀開厚重的門簾,他瞧見母親半靠在床頭的大引枕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只露出一張瘦削的臉。
往日那總梳得一絲不茍的烏發此刻松散地披在肩頭,竟已白了大半。
她閉著眼,呼吸輕淺,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這與他記憶中那個總是脊背挺直、眼神銳利、聲音尖刻的母親,判若兩人。
裴明鏡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捶了一下,腳步停在原地。
察覺到有人進了屋子里,竇淑容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渾濁無神的目光過了好一會兒才落到了裴明鏡臉上。
“明鏡?”她嘶啞著開口,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
“嗯。”裴明鏡輕輕應了一聲,快步上前走到了她的床榻邊。
竇淑容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順著干枯的臉頰滑進鬢角。
“真是我的兒嗎?娘不會是又在做夢吧?”
竇淑容顫抖著想要伸手去觸碰走向自己的兒子,卻又不敢伸出手。
“母親,是我。”這一次,裴明鏡的回應清晰了許多。
確認自己真的沒聽錯之后,竇淑容緊緊抓住了他的手掌,眼淚流得更兇了。
“回來了,真的是你回來了。”
她激動得語無倫次:“娘還以為、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明鏡,娘錯了,娘從前糊涂,逼你,怨你,娘知道錯了,你別不要娘。”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