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少年-紅餌
案零序
殺戮,即是罪惡。
案一少年
一紅餌
盛安城奉水河以南的這片老城區建在鐵路沿線,開發得早,但轄區劃分得亂,早先沒著手規劃,拆遷改造這事一直沒人管。后來改舊建新聲勢滔天,城南高速發展的產業園區和奉水河北岸的核心商圈把老城區團團圍住,顯襯得幾條老街格外的破敗寒酸。
直到最近幾年轄區整合步入尾聲,老城區和城南開發區正式合并更名為奉南,省重點也從市中心擁擠的老校址遷到師范大學對面,原先倒貼都沒人要的老舊小區突然就成了香餑餑,各地開發商蜂擁而至,急不可耐地在師范周邊這幾塊眼瞧著報價水漲船高的地皮上大動干戈。
誰成想,沒了圍墻倚仗的倭瓜架當場砸倒了仨閑湊熱鬧侍弄蔬果的老頭老太太,救護車折騰了半個小時才把傷員抬上車,家屬直接把開發商和醫院打包告上法庭,這事兒鬧起來就沒完――改舊建新工程半數被原地叫停,莘寧東路的幾個樓盤期房擱置爛尾,一眾開發商早跑沒了影兒,這爛攤子一擱就是三年,據說前些日子剛被盛安本地的資本大佬拾掇起來,預計年底重新開盤。
“拆”字一畫,莘寧東路老夜市能擺攤兒的日子也就沒剩幾天。
奉南區沒有正兒八經的商業街,師范附近只有莘寧東路上這片晝伏夜出的野生夜市可供精力旺盛的大學生肆意消遣,重新啟動拆遷的公告甫一張貼,未來一半年都沒地兒就近撒歡的大學生們當即開始爆發性消費,夜市流量屢創新高,街邊餐館也跟著被迫狂歡。
老夜市挨著省重點的路口有一家網紅燒烤店,店門前等位的塑料凳擺了一溜街,私拆陽臺搭建的二層門點里人滿為患,店老板李三扯了舊燈泡架在人行道上,又露天支了五張桌板。
臨近拆遷的街面上一撮一撮地堆著廢棄裝潢砂石瓦礫,驟風一卷,糊滿油污的白熾燈泡扯著電線無序地搖擺打轉,晃動出昏暗斑駁的光圈。
肖樂天在深秋生冷的夜風里燥出一腦袋的汗。他從夜市推搡的大學生身邊縮著肩錯開身,下意識地扶了一把掛在后腰的手銬和伸縮警棍,擠到燒烤爐子跟前,眼巴巴地盯著沒人看管香氣四溢的烤毛蚶。
“顧隊,莘寧路派出所剛接到了警情電話,說是夜市路口吵起來了,正常出警嗎?”
夜市里糾紛遍地,耳麥正見怪不怪地匯報各布控點的實時情況,肖樂天“咯嘣”一聲咬碎提神的薄荷糖,憋屈地蜷在烤串爐子旁邊的桌子跟前,又累又餓有點兒晃神,挪蹭半天撿了個沒人坐的塑料凳子想歇腳,還沒等屁股坐穩,混雜著電流干擾的訓誡就順著無線電猛地敲向他的腦袋:“吵架都吵到你眼皮子底下了肖樂天!傻了吧唧杵那兒干嘛呢?回頭看一眼!”
小警察被點名道姓罵得一激靈,恍然發覺耳麥里吵嚷的動靜由虛漸實立體環繞,循聲回頭看過去,眼瞧著身后湊熱鬧的都要堵到路當間,起身拔腿就往人堆兒里跑。
自打三中搬到莘寧東路這兒來,這條雜亂的夜市街就成了重點高中生家長的心頭大患。
三中附近新建的學區房還沒交房,奉南新開發的地段有點兒偏,家長接送的時候就看這夜市街不順眼,隔三岔五就以影響晚自習氛圍為由要求撤攤――但“擺攤文化”在老街并不受限,家長投訴無果撒潑無門,只能就地取材,抓著李三這家開在路口的燒烤店再三為難。
李老板五短身材,人又胖,吵了幾句就一屁股墩在地上喘。旁邊有女學生打電話報警,這家長立馬又轉頭指責起女學生多管閑事,一句“家長花錢是讓你們女生大晚上出來在男人跟前指手畫腳搔首弄姿的嗎”,直接點了炮仗,當場就要打起來。
女生臉皮薄,爭辯不過,轉頭委屈地哭了。
旁邊圍觀的同校男生一看,這都被人欺負到頭上了,哪能坐視不管,“噌”地就躥上前。
肖樂天被這陣仗唬得傻眼,趕緊沖上去把擼袖子的男生攔腰扛回來。派出所的兩位民警同志擠過人潮姍姍來遲,勸架打圓場忽悠了半天,先散了散圍觀扎堆兒的學生,把歪在地上裝死的李老板提溜起來,三令五申地敲山震虎,警告他搬遷之前最后兩天別沒事兒裹亂。
李老板開門做生意,一點頭一哈腰這事兒就算過去。
兩個家長卻自覺占理,抓著動手的男生要聯系校領導,一副不把人開除誓不罷休的架勢。
倆民警沒成想碰見這么個硬茬兒,正頭疼的工夫,肖樂天身邊的塑料凳子忽然碾過沙礫“硌啦啦”一響,一個模樣周正俊朗的男人挨過來,乜了倆家長一眼,叼著煙懶洋洋地搭上話茬,“警察叔叔都來勸架了,哥們兒,我要是你就見好就收。”
肖樂天緊張得皺巴巴的嬰兒肥瞬間打回原形,松口氣悄悄喊了聲“師父”。
家長自詡矜貴,覷著突然湊過來的男人,打量了一番,沒理他。
稍微年長的民警余光瞄見來人,愣了一下,隨即急躁地掀開帽子,盤了一把冒汗的頭頂:“妥……跟這兒解決不了咱就回派出所嘮――”
家長一瞪眼,拔高的聲調陡然收斂,伶牙俐齒都縮回去,“我又沒犯錯去什么派出所?抓也應該抓這兩個要動手打人的社會敗類……你們警察不講道理――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們計較,以后我兒子考進了政檢機關,有你們好看……”
這家長約摸著是琢磨過味兒來胡攪蠻纏對他沒好處,沒理攪三分地撐不下去,話一撂下扭頭就走,把老民警氣得直樂,轉身摟著倆仗義出手的小伙子的脖頸好一番勸誡教育。收隊之前倆民警特意繞回到燒烤攤前,抬手對半路殺出來的男人敬了個禮,覷見他的通訊耳麥,又慌張地把手背到身后,囫圇到嘴邊的“顧隊”、“肖警官”也含糊地咽了回去。
“誒喲喂二樓小帥哥的燒烤,壞了壞了……”
李三聞到糊味兒,忙不迭地顛到爐子跟前收拾那盤烤糊的毛蚶,再一扭頭就只剩下剛替他出頭的肖樂天和顧形,感激不盡地跟他倆握了握手。
顧形視線略一逡巡,應了李三的話茬,順水推舟地稱兄道弟,家長里短地扯起閑篇。
肖樂天沾了他師父的光,白得一盤毛豆就汽水,支棱著耳朵撿熱鬧聽。
“這幫家長純粹是看孩子學習累得兩眼一抹黑又幫不上忙,閑得沒事兒給別人找不痛快――東路這片夜市都擺多少年了?他們高三才搬來多長時間?兩個月?再者說,咱們這兒跟三中隔著一不小的社區廣場,只要咱這邊兒不放炮,那動靜傳到教學樓就是蚊子哼哼……”
李三滿腹牢騷,把煙頭扔在地上一腳碾滅,蔫頭巴腦地嘆了口氣,“三天兩頭兒地鬧,這店開在路口你說說我招誰惹誰了?”
“明后天就撤了,和氣生財。”顧形這幾口煙抽得緩慢,耷拉著視線掃了一眼手表時間,“在這上學誰家的不是寶貝?你就說這孩子上晚自習,老師在里面陪著,家長在外面陪著,嚯――這都十點了……”
“能不陪著嘛!前陣子剛出事兒……”
李三猛地一拍大腿,忽然來了勁頭,“最近那個騷擾女學生的新聞不就在咱樓后面那條小路?派出所那哥倆還問我們有沒有監控呢……這不沒備案怕麻煩也沒給……”
顧形側耳,李三就不自覺地抖起機靈,悄么聲地賣弄:“之前咱們這一排幾家門點的前后門都被賊撬過,前門對街,后面出門就是小區,旁邊物業說什么侵犯隱私不讓……純放屁,自打嚷嚷拆遷,這幾年正經事根本就沒人管。大伙兒怕賊啊,都偷著裝,我這攝像頭能一直拍到小區后面排水溝那條后街的路口……真不是咱不配合警察叔叔啊,主要那邊沒大燈,小年輕喝多了,或者旁邊早戀的高中生,躲后面親一個抱一個的是吧,傳出去也不好。”
顧形略抬眼看著他:“……拍到了?”
“可不,那變態穿個黑衣服,打那路口過去,看得真真兒的……不過沒露臉,估計也沒啥用,要不咱不成包庇罪犯了?”李三抱著胳膊一抖眉毛,胸脯的肥肉都擠得堆起來,越說越忘形,“但話又說回來……也沒鬧出人命,咱這片兒隔了好幾年才要恢復拆遷,競標施工什么的,事兒一鬧大準要耽誤――這么長時間那幫民警除了排查提醒啥也沒干,咱本地新聞都沒詳細報道,估計也就是拖著,那幫家長聽風就是雨的,不敢鬧警察,就找我們的茬兒。”
李三說話間站起身,接了吧臺遞來的單,煙熏火燎地繼續扯淡,“而且咱講說這個騷擾的事兒……”
他立著三角眼四處掃了一圈,滿不在乎道:“你就說正經姑娘誰大晚上穿著哪哪都露的衣服在街上晃悠,不騷擾她騷擾誰……”
“不過我聽說那女孩挺規矩的……”顧形聽著李三嘴里的說辭略微壓了下唇角,抬頭挑起單側眉梢看了他一眼,“還是李老板看見那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