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燈光,樣樣都浪漫。
煩惱,憂愁,與賓客無關。
這是歡樂的舞臺,散發魅力趁現在,讓激情盡情飄散。
舞池中,男男女女在歡快的旋轉。
帕維爾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應付完與那位博赫男爵之間的交談的。
那些關于風土人情的客套,關于糧食走私貿易門路的試探,關于韋森公國軍事力量的旁敲側擊,都化作嗡嗡作響的背景雜音,在他腦中混沌地攪作一團。
他只是機械地點頭,偶爾擠出符合貴族禮儀的微笑附和幾句無關痛癢的話,舉起酒杯時手腕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
奧爾加一直在他身側,她的手臂輕輕搭著他的肘彎,指尖的溫度透過禮服布料傳來。
那溫度本該溫暖,此刻卻像烙鐵。
每一次她向旁人介紹“這是我們博伊海姆的驕傲”,每一次她發出銀鈴般的輕笑,每一次她與博赫男爵交換意味深長的眼神——所有這些細微的動作,都在帕維爾的感知里被無限放大。
帕維爾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這座金碧輝煌的大廳正在緩慢旋轉,而自己站在旋轉的中心。
“你臉色不太好。”奧爾加在某支舞曲的間隙低聲說,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
“只是有些疲憊。”帕維爾聽見自己這樣回答,聲音平靜得讓他自己都驚訝。
“那就早些回去吧。”奧爾加拉著他走出舞池,松開手,碧藍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他看不懂的光芒。
是關切?還是評估?
“好好休息,我們改日再談。”
這句話像一道命令,帕維爾點了一下頭,當回過神來自己做了什么時,他早已幾乎是逃離般地離開了會場,拒絕了安排的馬車,獨自走進博伊海姆城冬夜的街道。
冷風如刀。
街道兩旁的建筑在路燈下投出長長的扭曲的陰影。
白日的積雪被踩踏成骯臟的冰泥,在石板路的縫隙間閃著微弱的光。
博伊海姆城睡著了,或者說,它從來就沒有真正醒過。
那些沉睡在厚重石墻后的,是幾個世紀不曾改變的生活節奏,是深深嵌入骨髓的、對任何變革的本能抗拒。
帕維爾扯松了領結,深深吸氣。
冰冷的空氣灌入肺中,帶來刺痛,卻也帶來一絲清明。
宴會廳里那些甜膩的香氣、脂粉味、食物的油膩感,此刻都被洗凈了。
他抬起頭,看見慘白的路燈懸在燈桿的頂端,像是主人打開二樓窗戶探出頭往樓下看。
帕維爾突然想起韋森公國的一個都市傳說。
有人問韋森大公,為什么韋森公國的路燈桿都是頂端向側面延伸出去,而不是像火炬一樣直接把燈安裝在桿頂。
韋森大公回答,那是為了將來把一些人吊在上面而做準備。
帕維爾頓時哆嗦了一下,揉了揉眼睛,仿佛看到奧爾加被吊在前方的路燈上,寒風吹過裙擺如同妖艷的花,那雙又白又長的美腿如屋頂的積雪般白得沒有一絲生命的跡象。
那只是一塊不知從哪里吹來的破布。
帕維爾想起剛到韋森公國沒多久的一個夜晚,慕名來到韋森堡城北方的鋼鐵工業區吃宵夜,看到那里即使入夜也不沉睡,熔爐的火光將天際染成暗紅色,機械運轉的低吼如同巨獸的呼吸,進進出出的火車使得地面為之顫抖。
街邊的宵夜攤上,那里的工人們穿著便宜的鐵匠服,一串串的烤肉和烤蔬菜拿在慣用手上,另一只手拿著冰啤酒或快樂水,談論的是產量、效率、技術創新,是明年要擴建的分廠,是即將舉行的技術大賽。
他們的眼睛里有光,那不是宴會廳水晶燈反射的浮光,而是某種從靈魂里燃燒的火焰。
兩種畫面在他腦中交替閃現。
一種溫暖、熟悉、卻令人窒息;一種陌生、喧囂、卻充滿活力。
而他站在兩者之間的冰河上,腳下薄薄的冰層正在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宅邸的大門出現在視野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