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尋常的桐油紙傘在她頭頂撐開,遮住了紛揚的花瓣。云漸霜走在她外側半步,傘面完全傾向她這邊,自己大半個肩膀露在瀟瀟花雨之中。
“怎么只遮我一個?”姜昭玥抬手,指尖拂過他肩頭幾片濕潤的花瓣。
云漸霜沒答,只是看著她。幾片花瓣停在她微微顫動的眼睫上,像停歇的蝶。
他眸光微動,握著傘柄的手忽然一收。
“嘩啦”一聲輕響,紙傘驟然合攏。剎那間,失去遮蔽的杏花雨更加稠密地落在兩人頭上、肩上、相握的手上。
“你瘋了?”姜昭玥輕呼,下意識想抬手遮擋。
云漸霜卻更快地松開她的手,雙臂一展,將那件寬大的青衫外袍猛地撐開,像張開翅膀的鳥,嚴嚴實實地罩在了兩人頭頂。
狹小而溫暖的空間里,杏花的淡香被衣衫的氣息渲染得更加清晰。
他的氣息很近,拂過她的額發。滿目是青衫布料細密的紋理,和他近在咫尺、帶著一絲得逞笑意的眼。
“傻子。”姜昭玥小聲嗔怪,臉頰卻有些發熱,“弄這一頭一身的花瓣,做什么?”
“杏花易落,片刻白頭。”云經秋的聲音在窄小的空間里顯得格外低沉清晰,溫熱的手指拂過她的鬢角,捻下一片濕軟的粉白。
“如此,也算與你共度了一場光陰飛逝。”他俯視著她眼中猝不及防的微瀾,笑意更深。
*
最后一場雪落定,他們循著地脈的暖意登上高山。
一池天然的溫泉靜靜地躺在山坳里,蒸騰起裊裊白煙,將四周嶙峋的雪峰和墨綠的松柏暈染得如同仙境。
水面倒映著幽藍天幕上初生的繁星,細碎的光點在暖霧中輕輕搖曳。
兩人肩并肩浸泡在溫熱的泉水中,只露出腦袋。
“好安靜啊。”她喃喃,聲音被水波溫柔地揉碎。
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這溫泉水抽走了,只剩下慵懶的滿足。
她側過頭,看著靠在池邊巖石上的云漸霜。
水汽濡濕了他額前的碎發,柔和了他平日略顯冷硬的輪廓。
興之所至,她伸出泡得微微發紅帶著水珠的手指,隔著氤氳的熱霧,輕輕戳了戳他水面之下靠近心口的位置。
云漸霜閉著的眼皮都沒抬,水面下的手卻倏然一動,迅捷無比地捉住了那只不安分地戳著他心口的手指。
姜昭玥只覺得手腕一緊,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傳來。
那只作亂的手被牢牢按住,貼在他滾燙的胸膛上。
溫熱的泉水包裹著兩人,他掌心灼熱的溫度穿透水流,緊貼著她微涼的手背。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掌心下那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隔著血肉,隔著泉水,撞擊著她的指尖。
云經秋這才緩緩睜開眼,山巔的星光落進他幽深的眸子里,映著水面細碎的銀芒。
他低頭,看著被他禁錮在掌心和胸口之間的那只手,嘴角牽起極淡、卻極真實的弧度。
“慌什么?”他聲音低沉,被溫泉的水汽蒸騰得有些啞,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定,“都在這兒了。”
一枚吻,如同蝴蝶一般,輕輕落在她的額前,那么溫柔,像是捧起了世間一切美好。
“嗯。”
姜昭玥紅著一張小臉,聲音溫柔又黏糊糊的。
然后開始雙手環繞到他的脖子后面,認真地回應著他的吻。
濃密纖長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顆小水珠。
泉水輕輕晃蕩,細碎的光芒在他們相貼的指縫間流淌。
遠處雪峰沉默,唯有星子在深藍的天幕上無聲燃燒,凝望著此刻人間。
從今往后啊,山高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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