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夾溫拌雜菜,也有人盛湯。
咸骨頭慢火慢煲,滋味已經完全融進湯里,那咸不同于尋常鹽巴,而是帶著骨肉里的鮮,咸中又有溫和底味托著。
芥菜很嫩,葉片煮得綿軟,菜梗的形狀則保持得很好,但是咬下去,就會發現原來它早嫩趴趴的,甚至吃不出一點芥菜梗外層的透明菜衣的存在感,只有無窮的清嫩,帶著一點清苦。
那清苦也是甘苦,口感柔和,只苦一瞬,進了嘴,同舌頭一觸,幾乎立刻就會轉化成一種甘甜,帶著湯的清鮮,能卷走口中一切雜味,給人一種“真下火啊我脾氣都給吃沒了”的感覺。
煲了許久,咸骨的肉已然徒有其表,哪怕舌頭試探性地壓一壓,它都能爛得徹徹底底的給你看,乃至于里頭的骨頭,都能靠舌頭同上牙膛合力按出其中更濃鮮的汁。
而更多的骨肉精華早融入湯中——即便如此,湯依舊是清澈的,只有淺淺黃色,和尋常菜湯看起來差別不大,吃起來卻是極致的味道平衡,說不出來是骨肉鮮占了上風,還是芥菜甘苦壓過了風頭。
喝的時候只會覺得它們全是一體,用咸來舉鮮,用苦來化甘,自有一種甘潤的回喉感。
有這一筷子雜菜,一口咸骨芥菜湯,一下子就清了口,倒叫有人惋惜起來。
“哎!哎!好吃是好吃,早曉得過一會再吃——那黑叉燒滋味還能在嘴里多留一會!”
“唉,古有余音繞梁,三日不絕,我吃這一口黑叉燒,若不吃旁的,肉香也能三日回旋于唇齒之間!”
“水畔炙肉,山泉煮湯——我雖非名士,也風流一回了!”
眾人有一下沒一下地夾菜,又各自留一碗湯在邊上,等著后頭拿來清口,因曉得肯定還有好菜,都不肯快吃,還在這里拿些酸話來打發時間,好用著嘴,使其不要那么饞,唯恐管束不住大吃特吃,胃被占了去。
正說話間,又上來一道菜。
香味在門口就飄進來了,卻是一大盤子按人數上的妙齡乳鴿。
眼見那小廝拿了剪刀出來,陳夫子是宋記老人,吃鴿吃出了經驗,嚇得立刻攔道:“且慢!我那一只不用剪開——老夫拿嘴整只啃就是!”
他這般一說,桌上其余人都好奇起來,少不得問話。
“老陳,這什么吃法??斯文何在?”
“斯什么文!剪刀一剪,肉汁就流到盤子上了——我自有嘴,難道還要盤子替我接?”
這話固然是開玩笑,但滿桌子人,誰沒有嘴,先還有人嘀咕道:“不剪開,咬得動嗎?”
但等看到陳夫子已經把整只鴿子往碗里搛,幾乎人人也就跟著學了起來。
因此處沒有爐子,那乳鴿乃是生炸,炸得油光發亮,通體介乎于紅褐同焦黃兩色之間,光看,就叫人口水欲滴。
同在食肆里的烤乳鴿不同,炸出來的乳鴿汁水更充盈,一口下去,肉汁是在嘴里炸開的,油香、肉香、鹵香濃厚極了,肉又嫩,骨頭都被料汁浸透,吮之奇香。
皮一破,肉汁就源源不絕往外涌,吸一口,品那濃香滋味,再咬一口肉,又有新的肉汁,簡直忙亂極了。
陳夫子是老手,吃得還要萬分小心,其余生手更不必說了,有那捉住鴿子腿一扯,一不小心力氣使大了的,肉汁濺得一碗都是,急得湊嘴也來不及,只好在椅子下頭直跺腳。
鴿子皮薄如紙,香極了,又因為它皮實在太薄,偏又不是琉璃皮,咬得輕易得很。
肉一進口,嘗到滋味,立刻就有兩個老頭發出了惋惜的聲音——這是手粗的兩個,在可惜方才自己漏掉的那一口肉汁。
因要肉嫩,用的自然是更短天數的乳鴿,根本沒多大,吃一只,哪怕再如何珍惜,也不過片刻功夫。
吃著吃著,一群老頭還在吮骨回味,忽然不約而同,幾乎同時間個個轉頭看向門口——卻是聞到一股子濃濃的魚鲞味,原是個小廝端著小砂鍋進來了。
砂鍋剛揭了蓋,“啫啫”聲更大,響個不停,那一股濃烈的香味就把整間屋子都灌滿了。
那小廝忙道:“宋小娘子說,這道喚作‘咸魚茄子煲’,里頭下了咸魚粒,略有一點油,請客人們小心腸胃……”
這話說了等于白說,幾乎無人去理會提醒,個個已經動箸。
咸魚粒熱油煸炒,自有一股霸道醇厚咸鮮味,茄子先煸炒,再燜煮,外層微微焦黃,里頭吸飽醬汁,塌軟似泥,自帶有茄子獨特的香氣,但是又承接了咸魚的咸鮮、肉沫的油脂,另又有蒜香、蔥香、醬香……
濃香十足的一道菜,汁濃,雖然不膩,實實在在有一點油,吃一口,所有人都伸手去拿盛了米飯的碗,開始下起飯來。
大家都吃得痛快,唯有那湯老頭見勢不妙,卻在心中生出著急來,忙不迭扶著桌子站起來朝外頭看,一邊看,一邊提醒一桌人,道:“都別急,慢著點吃,先別吃飯啊——都留肚子來嘗我釣的那魚!”
——誰要理他!忙著吃菜都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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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湯,不是我說,這汴河都渾成什么模樣了,好容易釣到一條雙脊鯉,還這么大,實在難得好運氣,何苦浪費——不如把魚帶回家養上十天半個月再吃,不然指定一股子泥味!”
一同坐在池邊半日,最后卻顆粒無收的釣友立馬附和起來,道:“正是這個意思,勸你你又不聽,硬要把魚塞給廚家,那小娘子拿到這一條腥泥鯉,還不知道怎么頭疼——要吃你吃,這一桌好菜,我吃旁的都來不及!”
此人這般一說,一桌子其余人都覺得十分有理,不但把手中筷子動得更快,還有好心人勸起話來。
“老湯,你那魚吃個意思得了,你也別老惦記著,難道旁的菜不好吃嗎?”
然而此人話音未落,就又有人捧著菜上了桌——原是老湯的魚來了。
盤是橢圓的大長盤,里頭被請進去了一條完整的煨燒鯉魚,鯉魚炸成金黃色,帶著鱗,小小翹著尾巴,通身都是濃稠醬汁,看在人眼里,宛然就是“你敢吃我嗎”的挑釁。
一群老頭,雖然有些怕泥腥,依舊遭不住,立時就個個舉著筷子,搶著給那鯉魚上一嘴課。
尋常鯉魚慣來刺多,雙脊鯉卻不同,刺稍少,筷子順著魚刺往肚腹方向一滑,避開肌間刺,連鱗帶皮和肉,一起撥拉下來一筷,混著熱乎乎的香氣,加一點白米飯,方才送入口中,就讓人有一種幸福的暈眩感。
咸而鮮,甜中帶香,靠著先拿五花肉來炒出葷油,用豬同魚做親家,蔥姜蒜投香,又有醬油、鹽、紹興黃酒,加上少少一點飴糖調味,襯得魚肉甜味更清楚。
魚鱗、魚皮炸得夠香酥,花刀都沒有打一下。
宋妙用的豬油旺火來炸,攆跑了泥土腥味,鎖死了所有魚香,肉上加肉,葷香四溢。
此時有一句俗語,喚作“寧舍三代親,莫棄鯉魚鱗”,鯉魚鱗的滋味可想而知。
這條魚的魚鱗片片起翹,長久煨燒之后,外皮仍舊有一種酥脆的錯覺,但是本身已經軟了,析出的膠質又能糊住上下嘴唇,魚肉則是極軟,肚腹肉極嫩,稍上一點的位置帶一點緊實,鮮香得很,裹著濃厚湯汁,實在叫舌頭享福得很。
而最得意的,莫過于湯老頭,他一邊吃,一邊要邀功:“怎么樣!怎么樣!這魚腥不腥,有沒有泥味!有沒有?”
——誰要理他,忙著吃魚都來不及!
菜一道又一道地上,吃到最后,人人飽得不愿動彈時候,見得小廝又端菜上來時候,竟是懼怕大過期待。
“竟還有菜嗎?能不能叫不要上了——上了我是忍不住要吃的!我這已經飽到嗓子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