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聲辨人,宋妙扶著缸轉過頭來,果然乃是韓礪。
她看了看天色,太陽只稍稍偏西而已,不免驚訝問道:“韓公子今日回得這樣早么?”
韓礪應聲上前,道:“衙門里有些事,吳官人讓我先行回城了——這是要找什么?”
說著,他把手臂伸了出去。
宋妙踩著一張交椅,靠著椅子,人是高了,手到底不夠長,方才撩起袖子往水下探,水面都過了上臂,依舊沒有能夠觸到底,見得韓礪過來,也不拒絕對方幫忙,順著就把手里火鉗遞了過去。
而后者接了銅鉗,換到另一只手上,仍把右手送了出來。
宋妙笑著搖了搖頭,卻不用人接應,也不用搭手,扶著缸沿,自己就跳下了地。
她動作很輕盈,躍下高高的椅子時候,腳步只發出很細微的動靜,顯然毫不費力,但韓礪還是下意識上前一步,做了個虛虛護著的姿勢。
宋妙擺了擺手,微微一笑,指著后頭道:“水缸底下有幾段荷花莖梗,我怕要漚壞,公子人高手長,勞煩幫我鉗出來吧。”
韓礪拿著火鉗上得前去,也不用交椅,伸手彎腰,不一會,就把里頭四五截荷花莖梗給取了出來,一時又看到搭在一旁的荷花,問道:“這花還要放回缸里嗎?”
宋妙連忙搖頭,道:“不用,我收拾收拾,拿來插瓶好了。”
韓礪就把那荷花捧了起來,因覺入手微微黏滑,便道:“怕是泡久了,要怎么收拾?我來弄吧。”
說著,他已經朝井邊走去。
宋妙就跟了上去,站在一旁看著此人一枝枝給荷花洗花梗,洗得十分細致。
程二娘一直站在一旁,也不說話,就聽著二人對話,此時見二人行事,干脆回了房間,取了兩張小矮凳來給韓、宋二人坐。
韓礪洗荷花,等他洗干凈一枝,宋妙就取了過來開花瓣。
程二娘回來一看,忍不住問道:“娘子這是做什么?”
宋妙便道:“這荷花摘得太嫩了,離根得早,我給它使一點外力,不然只怕當真開不了了。”
程二娘便嘆一口氣,道:“雖是好意,可能還是頭一回買這樣東西,沒個成算,錢是花了,花兒還沒開就壞了一朵去,還不曉得這里許多能不能有養得開的,實在可惜。”
韓礪聞搭了一句,問道:“是誰人給攤販騙了嗎?要不要報巡鋪?”
“只怕同攤販關系不大,是徐公子以為花苞比開了的荷花能養得更久,就全挑了嫩花苞。”不待宋妙開口,程二娘就做了解釋,“聽說那賣花的還勸了,說最好搭著買。”
韓礪先前一直低頭干活,此時聞,忽然一下子抬起頭來,問道:“徐公子?”
“是小梁嚴在的那徐氏武館少館主,前次吃了一回店里叉燒、烤乳鴿,又吃了各色饅頭,就時常上門關照生意,又幫著徐娘子拿肉干、餅子,又來買吃食,是個大客不說,人也極好,時常說要幫忙哩!”
程二娘說到此處,立時又補了一句,道:“只咱們食肆后廚講究甚多——韓公子曉得的,不好給他進進出出,不然前次上門,都要來露一手劈柴能耐了!”
她笑呵呵的,做一副十分惋惜模樣。
說完,她也不再多事,指了指不遠處后廚,同宋妙道:“娘子,我去瞧瞧里頭,你若有事,喊我一聲。”
等宋妙應了,她就慢慢收了一旁火鉗,又兩步走成三四五小碎步地往后廚而去,耳朵仍舊豎著,去聽后頭動靜。
至于后頭井邊,韓礪認真又洗了一回荷花梗,就學著宋妙一道給荷花松起花瓣來,再又問道:“畢竟是食肆大客,下回其人再來時候,咱們是不是最好要把花擺出去的好?不然豈不是顯得怠慢心意?”
宋妙應道:“我也是這么想的,只是十分怕養不開。”
韓礪便道:“太學上舍有一位蘇夫子,他家中有一位妙手門園,聽說極擅種養荷花——我一會正要回去,到時候捉著人來問問,看有沒有法子給養開了。”
“要是能自然最好,公子順路遇到人,只幫我打聽一句,要是遇不到,也就罷了。”宋妙嘆一口氣,“實在不行,我自己另買些荷花回來,同那徐公子好好解釋解釋,他為人很是疏闊,多半不會計較這些小事,只我自己不好意思罷了。”
宋妙說完,笑了笑,道:“也不說這些沒來由的——公子今日回來得早,不知想吃些什么?”
又道:“我這里正好燉了湯,給公子同陳老先生各留了一盅,本來想著晚上放在外頭盒子里,叫你來時一起帶回去,眼下倒還省了許多力氣!”
花梗都已經洗干凈了,韓礪坐在小矮木凳上,一邊一片一片輕輕地起開荷花瓣,一邊又去看宋妙。
見到這樣荷花,又曉得了來歷,他其實心里多少有點不自在。
但是此時聽到對方問自己想吃什么,又說留了湯,再說后頭安排,一句一句,聲音輕輕的,流淌進耳朵里,又順著流進心里,讓他一點旁的人、事,都不想多做一點理會了。
聽到省力氣的時候,他臉上的笑意已經很明顯,問道:“是什么湯?特地要給師兄留,想必十分厲害?”
“我的湯,自然是有一點厲害的!”
說到湯,宋妙一下子就眉飛色舞起來。
她同對方說腌腿如何難得,又說用了“韓公子送的魚翅”,再夸一回那金鉤翅怎樣漂亮,繼而列舉那老母雞跟豬展等物,一應食材稱贊完了,才開始說做法,發魚翅花了幾天,腌腿也收拾了半天,湯調味、火候怎的重要云云。
韓礪一邊聽,一邊時不時發問。
宋妙說火腿,他就說從前也吃過不少火腿,不知道為什么多數時候總覺得除卻咸,吃不出多少香氣,又拿書上說法出來點評一回,兩人討論一番。
宋妙說豬展,他就問為什么要用此處位置來燉湯,同其余地方有什么區別,又說上回某某時候來喝湯,那個湯里是不是也有豬展,夸一回那湯甘甜清香。
宋妙說發魚翅,他就問魚翅同魚翅之間有什么區別,自己往常拿來比對過,其實感覺長得各不相同,翻查古書,卻找不到多少談及此物的。
等等等等。
他并非沒話找話,而是性格使然,慣于探究,而宋妙同樣對一應事物飽有好奇之心,兩人研究一回,不知不覺,一地荷花都收拾好了。
宋妙一伸手,拿了一個空,倒是反應過來,問道:“只顧著說些不著邊際的,倒把正經事忘記了——公子今晚想吃什么?”
韓礪這才低聲道:“我后頭還有事,一會就走了,本是路過,順便送筒羊乳進來——這羊乳你吃得慣嗎?”
——把頭天信里的話,當面又問了出來。
宋妙吃驚極了,等問明白了行程安排,心中一算,確實來不及,只好道:“既是有事,公子怎的還在這里耽擱——我只是幾朵荷花,什么時候自己順手打理了就行。”
韓礪抬頭看了看,道:“許久不曾得見,只來對面坐坐也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