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暝在處理完手頭一疊關于修繕西翼漏水管道的報賬單后,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他站起身,準備進行例行的巡視,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了主廳方向——那里是那位新“住戶”,露米婭,今日理論上負責清潔的區域。
說實話,自從露米婭以那種極其別扭的“實習清潔工”身份入住紅魔館以來,星暝在打理館內繁雜事務之余,確實分出了相當一部分注意力在她身上。這倒不是出于什么特殊的關照,更多是一種混合了職責的審慎、對潛在危險分子的警惕,以及……一絲難以喻的好奇。
他們初次相遇的場景可絕對算不上美好——被對方像儲備糧一樣捆得結結實實,丟在那個陰暗潮濕、骸骨成堆的山洞里,耳邊還回蕩著關于“生吃口感更佳”還是“烹飪更入味”的糟糕討論。至今想起那段記憶,星暝仿佛還能聞到那股混合著陳年血銹和某種腐敗有機物的刺鼻氣味,感受到繩索勒進皮肉的刺痛和山洞巖壁的冰冷。
然而,時過境遷,如今在同一屋檐下(盡管露米婭大部分時間更像是一個附著在陰影里的裝飾品)觀察,星暝不得不承認,這個以黑暗為食的妖怪,在絕大多數時候,竟表現出一種血族貴族般的、近乎刻板的涵養。她沉默寡,行動時衣袂飄動幾乎不帶起風聲,舉止間帶著一種天生的優雅與疏離。即使被星暝用語擺了一道,回敬了當初的“山洞款待之誼”,她也并未表現出任何明顯的慍怒或尋釁滋事的傾向。
她的反抗是消極而安靜的,帶著一種近乎傲慢的漠視——不是環抱雙臂,背靠最暗的墻角,猩紅的眼眸放空,仿佛神游天外;就是像一抹金色的幽魂,在館內通常空曠的走廊里漫無目的地飄蕩,對腳邊被風吹進的落葉、墻角新添的灰塵、甚至某位粗心仆役不慎掉落的羽毛筆,都完完全全地視若無睹。
這份表面上的克制與冷靜,比起某位熱衷于用實驗baozha聲充當清晨起床號、神出鬼沒還總是一臉“快搞點事讓我樂樂”表情的綠發惡靈法師,簡直堪稱“模范住戶”。星暝甚至私下覺得,如果不說破,單看露米婭那頭流金般閃耀的長發、精致卻毫無血色的面容、猩紅深邃仿佛能吞噬光線的眼眸,以及她在陰影中靜默獨立時,那種混合了孤高、神秘與一絲若有若無哀愁的姿態,把她誤認為是某個古老血族家族流落在外的成員,或者與斯卡雷特家有什么遠方血緣關系,也絕不會有人懷疑。
當然,露米婭也并非真的時刻都安分地待在館內,扮演一個無害的裝飾品。每隔一段不算固定的時間,她就會像徹底融入夜色般,悄無聲息地從紅魔館消失。短則一兩天,長則三五日,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告別。然后,又在某個霧氣彌漫的清晨,或者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的黃昏,她會如同從未離開過一般,重新出現在紅魔館某個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這顯然是她外出“補充能量”的時間。飽餐一頓歸來后,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仿佛屬于濃稠暗夜本身的危險氣息,似乎會變得更為內斂和平靜,像是饑餓的野獸得到了暫時的饜足。
這一點觀察,也讓星暝再次清晰地、無法回避地意識到紅魔館,或者說血族本身存在的、赤裸而殘酷的現實。居住在這座華麗而空曠、如同巨大棺槨般洋館里的,終究是以鮮血為生命源泉和力量根基的吸血鬼。他們當然可以像人類一樣享用精心烹制的美食,品嘗窖藏多年的美酒,在味蕾上感受酸甜苦辣,但正如人類需要水和空氣,長時間得不到新鮮、富含生命能量的血液補充,對于血族而,后果是災難性的,會引發難以預料的衰弱、瘋狂,甚至更可怕的異變。那種場面,星暝連想象都不愿意,那是對維持紅魔館表面平靜最大的威脅。
對于他們漫長歷史中,在遇到他之前獲取“食物”的方式,星暝自知無力,也無法去追溯和評判。他所能做的,只是在接手管家職責后,憑借伊莉雅的信任和自己的手腕,盡力在明面上建立規則,規范流程,試圖將這種必然的“索取”所帶來的負面影響降到最低,減少不必要的暴力與公開的虐殺,嘗試推動一些相對“可持續”且不那么引人注目的獲取方式。他甚至曾試圖推廣過一些經過處理的、混合了魔法藥劑的血液替代品,可惜響應者寥寥——對于大多數習慣了古老方式、味蕾挑剔的血族來說,那東西頂多算是“漱口水”或者“應急干糧”,是對血族優雅品味的一種侮辱。
然而,理想與現實總有差距。在光鮮亮麗、燭火搖曳、回蕩著古典樂的地表建筑之下,在那被刻意遺忘和掩飾的幽深地下世界里,總有些他無法完全掌控,甚至需要刻意回避的陰暗面依然存在著,如同建筑華麗石材下滋生的霉菌,頑強而隱秘。對于那些因此而無聲無息消失、或在絕望與恐懼中掙扎的人類,星暝很多時候也只能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將具體事務交給手下那些信得過的(或者說,懂得分寸和“規矩”的)仆役去處理,自己則扮演那個“不知情”的、努力維持著表面秩序與和諧的管理者。
而與館內這些至少還能嘗試“圈養”或“定期獲取”、某種程度上將人類視為“可再生資源”的血族相比,露米婭的進食方式無疑更為原始、直接和徹底。或許是自身那源自黑暗本能的特性使然,她對于捕獲的“食物”似乎從不留情,每一次外出都意味著至少一條鮮活生命的徹底終結,是真正意義上的“一次性消耗品”。也許,正是為了在人前維持那份刻意表現出來的、與血族相似的、近乎潔癖的優雅與體面,她才選擇將所有的捕食行為都在紅魔館范圍之外完成,獨自在月光下的森林或黑暗的角落里進行她那血腥的盛宴。這不像某些血族,可以安坐于鋪著潔白桌布、擺放著銀質燭臺的華麗餐廳,只需等待著訓練有素的仆從們,恭敬地奉上盛在水晶高腳杯中的、冒著細微氣泡的“特制深紅飲品”,仿佛在品嘗某種名貴的葡萄酒。
當然,像豬血、羊血這類難登大雅之堂的替代品,紅魔館里那些講究排場和格調的“老爺小姐”們,在正常情況下是絕不會屈尊降貴去接受的,那被視作是對血族古老尊嚴與高貴血統的侮辱。因此,某種特定的、維持著他們體面與生存的“液體儲備”,依然是館內不可或缺的戰略物資。只是今日,星暝懷著一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心緒——或許是長久以來積累的壓力達到了一個臨界點,或許是單純想直面自己一直在回避的、紅魔館最真實的另一面,又或許,只是偶然聽到某個血仆低聲議論地牢里新來了個“吵鬧的意大利佬”——他決定打破慣例,主動踏足了他平日里盡可能交給手下、自己絕不輕易涉足的區域:紅魔館的地下監牢與儲備區。
沿著狹窄的旋轉石階向下,空氣中的溫度似乎驟然降低,光線也迅速變得昏暗。這里的空氣仿佛都比上面沉重粘稠許多,混合著揮之不去的潮濕霉味、試圖掩蓋卻徒勞無功的刺鼻藥水味、若有若無的鐵銹般的氣味,以及一種名為“絕望”的、無形無質卻幾乎能壓垮人精神的壓抑感。說他是虛偽也好,是秉承著某種“君子遠庖廚”的心態以求內心片刻的安寧也罷,至少在這一刻,他卸下了那份刻意維持的、屬于完美管家的從容面具,步入了這片與地上世界的奢華、寧靜、優雅截然不同的、赤裸裸展示著生存殘酷與本相的領域。
剛一踏入這片被昏暗與陰影統治的區域,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里引起回響,星暝就看到不遠處,幾個平日里在他面前總是表現得畢恭畢敬、甚至帶著些許畏懼的血仆,正圍著一個蜷縮在角落潮濕草堆上的人類。空氣中彌漫著不耐煩的呵斥與微弱的、壓抑著的哭泣聲。
“……還想撞墻?你以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我告訴你,弄臟了墻壁,破壞了這里的‘整潔’,我們還得費勁打掃!到時候有你好受的!給我安分點!”一個看起來眼神兇厲的血仆,聲音尖利,不耐煩地用靴子尖踢了踢堅硬的鐵欄,發出“哐當”一聲沉悶的巨響,在寂靜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似乎是這個人類囚徒無法忍受這無邊的恐懼、黑暗與絕望,試圖用自我了斷的方式尋求最終的解脫,卻被嗅覺靈敏的看守發現,正在遭受“懲戒”與恐嚇。那幾個血仆一瞥見星暝穿著筆挺管家制服的身影出現在通道口,如同摩西分海般,嘈雜聲戛然而止。他們臉上瞬間寫滿了驚慌與惶恐,如同見了光的蟑螂,慌亂地退到一邊,垂下頭顱,不敢與星暝的目光對視,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他們很清楚,這位深受大小姐信任、手握紅魔館實際管理權的管家大人,本質上仍是人類(或者至少曾經是),而且素來不喜不必要的殘忍與無謂的折磨。無論如何,能不觸怒這位大人物當然是盡力做到的好。
星暝的目光淡淡地掃過他們,然后掠過那個在草堆上瑟瑟發抖、身上帶著明顯淤青和血痕、眼神空洞絕望的人類。他沒有出聲斥責,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是默然地移開了視線,繼續沿著由冰冷石壁構成的、仿佛沒有盡頭的通道向前走去,兩側是一個個被粗壯鐵柵欄封死的牢籠。不得不說,紅魔館在建造之初,其設計就充分考慮到了“隔音”與“隱蔽”。這里不僅運用了效果顯著的屏蔽魔法,還使用了物理層面的隔音材料。無論下方正在上演著怎樣的痛苦哀嚎、絕望掙扎、卑微哀求或是死寂般的沉默,地面上那些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燈下、緩緩流淌的悠揚樂曲中、以及紳士淑女們矜持而又帶著些許虛偽的談笑聲里,都不會滲入一絲一毫來自地底的雜音。天堂與地獄,有時僅僅隔著一層厚重的地板,以及一顆逐漸冰冷的心。
星暝緩緩踱步,邊行動邊觀察著牢籠中那些景象:大多數囚徒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如同被玩壞的人偶,對外界失去了所有反應;少數新來的,則因為他的經過,如同在死水中投入石子,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卻灼人的恐懼,或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令人心碎的希望之光。他們中的大多數衣衫襤褸,面容憔悴骯臟,如同被圈養等待宰殺的牲畜,蜷縮在散發著霉味的草堆或冰冷的石板上。看著這些景象,他不由得想起,在無比遙遠、遙遠到記憶都開始泛黃、失真的過去,自己也曾是他們中的一員,脆弱、短暫,在命運的洪流中如同浮萍般掙扎求存……
曾幾何時,看到這樣的場景,他也會涌起些想要做點什么的沖動——哪怕那僅僅只是一個一閃而過的想法。然而如今,漫長的時光流逝,他內心那片曾經燃燒過的火焰,似乎早已冷卻、熄滅,只剩下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一種……虛無的空洞感,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堅不可摧的透明水晶墻壁,在觀看一場與己無關、劇本早已注定的悲劇默劇。是自己活得太久,目睹了太多的生死輪回、王朝更迭、文明興衰、悲歡離合,最終也變得麻木不仁,情感被無盡的時間磨鈍、風化,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更可悲的“怪物”嗎?還是說,屬于“人類”的那部分熾熱的情感、樸素的道德感與同情心,在漫長到近乎永恒的時間洪流中,終究只是微不足道、轉瞬即逝的,早已被沖刷得模糊不清,只留下這具承載著“不死”詛咒的、空洞而疲憊的軀殼,在這人世間徒勞地徘徊?
“miosignore!deh,ascoltatemi!orretemi!hocosagraveadire!”(先生!求求您,聽我說!救救我!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說!)
一個帶著明顯托斯卡納方、語速很快、以通俗拉丁語為基礎,夾雜著佛羅倫薩地區口音特點的聲音,突兀地打破了地牢里死水般的壓抑與沉寂,急切地、甚至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勇氣呼喊著。這聲音與其他那些純粹絕望的哀嚎、麻木的沉默或是單純的恐懼哭泣截然不同,它帶著一種試圖溝通的理智、一種抓住最后機會的急切,甚至隱含著一絲談判與交易的意味。
星暝的腳步不由自主地一頓,循聲望去。聲音來源于前方右側一個看起來相對“干凈”些、似乎被特意整理過的牢籠。其他牢房里的人見這呼喊似乎成功引起了這位看似位高權重、衣著體面之人的注意,也仿佛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唯一的燈塔,紛紛騷動起來,如同潮水般涌到鐵欄邊,伸出污濁不堪、骨節突出的手,喉嚨里發出含混不清的哀求與哭泣,試圖也引起他的關注。但立刻,旁邊反應過來的血仆們,如同被侵犯了領地的鬣狗,用更加兇狠的眼神、低聲的、充滿威脅的咒罵,甚至是毫不留情的推搡與擊打,迅速而粗暴地將這短暫的騷動壓制了下去,只留下一片更加壓抑、令人窒息的嗚咽與絕望的沉默。
星暝沒有理會那些徒勞的騷動與仆役們諂媚而緊張的眼神,他徑直走到那間發出呼喊的牢籠前。里面關著的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歲出頭的青年,雖然同樣是衣衫襤褸,棕色的卷發沾染著污垢,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與驚恐造成的蒼白,但仔細看去,能發現他面容頗為俊秀,五官立體,眉眼間帶著一股與周圍那些大概率是附近的農民、迷路的樵夫或是倒霉旅人截然不同的機敏、靈活與受過良好教育的氣質,那雙淺褐色的眼睛里,在強烈的求生欲背后,還閃爍著精明、算計與一種不甘于此的光芒。
他見星暝真的停下腳步,將目光投向自己,立刻猛地撲到冰冷粗糙的鐵欄桿前,雙手緊緊抓住欄桿,急切地、幾乎有些語無倫次地喊道:“您……您看起和那些人不一樣!您的氣質,您的衣著!您一定是這里能做主的人吧?求求您,發發慈悲,聽我說一句!救救我!我和那些只會種地、頭腦空空的泥腿子完全不一樣!放了我,我以家族的名譽起誓,我能回報給您、給您的主人,更多、更有價值、遠超幾瓶血液的東西!”
這番話,以及對方眼中那混合著深切恐懼與不甘沉寂的野心光芒,像一根針,刺破了星暝心頭的麻木,成功地引起了他一絲真正的好奇心。他微微挑眉,用一種流利的、帶著古典韻律與獨特腔調的拉丁語,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立場,以此測試對方的底蘊與真實身份:“我是星暝,此地的管家。你是誰,為何口出此?”
那青年聽到星暝竟然能說出如此純正發音的拉丁語,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如同瀕死之人見到神跡般的希望光芒。他激動地幾乎要跪下來,連忙也用拉丁語回應,雖然口音稍顯生硬,但用詞卻相當準確,語法規范,顯示出他絕非普通平民,而是受過良好教養的上流社會子弟:“哦,先生!您竟能將神圣的語說得如此優雅!感謝您,萬分感謝您!我叫弗朗切斯科,來自佛羅倫薩的富雷斯可巴第家族!”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激動的心情,組織了一下語,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更有說服力,同時巧妙地抬高了自家身價:“雖然我的家族在經商方面規模不算最大,但我是名正順的繼承人!這次,因為一些家庭爭執和對榮耀的渴望,我獨自踏上了旅程,想去黃金之城君士坦丁堡尋找機會!不知怎么……在路上……就被……您的屬下們‘邀請’到了這里。”
他緊緊盯著星暝的眼睛,仿佛要將自己的誠意烙印進去,繼續說道:“請您相信我,先生,我和那些不幸的、只能提供血液的人完全不同!我們家族在托斯卡納乃至更遠的地方擁有廣泛的人脈和生意,甚至與教廷、與王公貴族都有往來!只要您放了我,我可以動用家族的全部資源,我所有的商業技巧,為您和您的主人在人類世界做更多、更有價值的事情——采購稀有罕見的物資、打探隱秘的消息、甚至……處理一些不方便在光天化日下進行的事務,為您們掃清障礙!”他壓低了聲音,如同分享一個巨大的秘密,“我將以家族的名譽和我靈魂的救贖起誓!絕不背叛!必將忠誠!”
“富雷斯可巴第家族么……”星暝忽然話鋒一轉,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仿佛能瞬間凍結空氣中所有水汽的冷意:“如果……只是如果……我想將這個富雷斯可巴第家族……從所有的歷史記錄中徹底抹去?連根拔起?又當如何呢?”
弗朗切斯科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變得慘白如尸體,嘴唇不受控制地劇烈哆嗦著,淺褐色的眼睛里充滿了巨大的震驚、難以置信的恐懼與一種近乎崩潰的掙扎。長年累月的積累、親人的面孔、家族的榮譽與自己的生死,在這一刻形成了殘酷至極的拉鋸,幾乎要將他的靈魂撕裂。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仿佛所有的語和勇氣都在這個可怕的假設面前灰飛煙滅。
看到他這副如遭雷擊、靈魂出竅般的真實反應,星暝嘴角卻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轉瞬即逝的、近乎滿意的、冰冷的笑意。很好,反應非常真實,絕非偽裝。不是那種為了活命可以毫無底線、立刻就能跪地出賣靈魂和所有親族的懦夫或極端利己主義者,內心深處仍有珍視和誓死守護的東西。這樣的人,反而更值得嘗試去合作、去利用,因為“羈絆”與“軟肋”,往往比單純的“恐懼”是更牢固、更持久的枷鎖。
他臉上的寒意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瞬間消融,語氣變得輕松,甚至帶著一絲寬慰與安撫:“放輕松,弗朗切斯科先生。剛才只是我的一個玩笑,或許有點過火。千萬別把我的話放在心上,請忘了它吧。”
他立刻恢復了那種沉穩、專業、一切盡在掌握的完美管家姿態,仿佛剛才那個提出恐怖假設的人根本不是他,繼續說道:“不過,你關于合作的提議……我認為非常有必要慎重考慮,并且需要認真、細致地對待。”他微微頷首,表示認可,“我會將你的情況和清晰的想法,如實轉告給這座宅邸真正的主人,伊莉雅大小姐。最終的決定權在于她。”
弗朗切斯科聞,仿佛從溺水的深淵被一把拉上了充滿空氣的岸邊,巨大的落差讓他幾乎要虛脫般喜極而泣。他緊緊抓住冰冷的欄桿,就好像那是連接地獄與天堂的唯一橋梁,語無倫次地將他此刻能想到的所有贊美與感激之詞都傾瀉而出:“謝謝您!哦,千次、萬次地感謝您!您是一位正直的、高尚的、充滿智慧的先生!是上帝派來這黑暗中的天使!不,您就是大天使米迦勒本人,前來解救我的!”
星暝忍著幾乎要溢出嘴角的、混合著荒謬與諷刺的笑意,心里暗自嘀咕:圣邁克爾他肯定是請不來的,級別太高,業務范圍也不太對口。不過沙利葉(薩麗愛爾)……說不定還真能試著“搖”過來?當然,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讓這位隱居在魔界的大天使為了這點“凡人瑣事”隨意現身,也太過夸張、不敬,而且風險難料。他自己對薩麗愛爾的了解,其實也大多僅限于一些他人轉述、道聽途說,并沒有真正接觸過多少次,其深淺與脾性,根本難以揣測。
離開地牢,重新踏上鋪著柔軟地毯、空氣中彌漫著澹雅香氛的上層走廊,星暝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肺腑中殘留的陰冷、潮濕與絕望的氣息全部置換出去。他沒有耽擱,徑直走向伊莉雅的房間。他需要盡快敲定這件事。
書房內,伊莉雅正坐在寬大的書桌后,面前攤開著一本厚重的、封面印著《歷史》(希羅多德著)的書籍(這一次,書頁間夾著精美的書簽,旁邊還放著筆記,似乎是真的在潛心閱讀)。聽到敲門聲,示意請進后,她抬起頭,看到是星暝,眼中閃過一絲詢問。
星暝走到書桌前,沒有多余的寒暄,條理清晰、重點突出地將弗朗切斯科的事情,以及自己的近距離觀察、對其性格的判斷(重視家族、有底線、精明且渴望機會)和初步的合作設想,詳細地匯報了一番。他深入分析了與外界建立一個可控的、資源與血液獲取渠道的諸多潛在好處——穩定的物資來源、靈敏的外部信息觸角、在人類世俗社會中一枚可以靈活運用的暗棋,同時也毫不諱地指出了其中蘊含的風險(背叛、暴露、引火燒身)以及他認為必須采取的、萬無一失的控制手段。他內心是傾向于推動此事的,這對于目前相對封閉、內部空虛、外部強敵環伺的紅魔館而,無疑是利遠大于弊的一步棋,甚至可能打開一個新的局面。
伊莉雅聽完,沉默了片刻。她對于這些涉及外界、充滿算計與風險的事務,似乎有種本能的回避與不甚感興趣。最終,她抬起頭,看向星暝,帶著全然的信任,輕輕擺了擺手:“叔父,這種事情……細節太過繁雜了。你其實可以自己拿主意的,我相信你的判斷和能力。”她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屬于族長的、雖然依舊稚嫩卻已然成形的決斷,“只要確認對紅魔館無害,不會引來我們無法應付的麻煩,你就按照你認為最好的方式去處理吧。一切由你負責。”
見到伊莉雅如此干脆地放權,給予全然的信任,星暝心中一定。這不僅僅是利用一個囚徒,更是關乎未來戰略的一步。接下來,就是如何將這個“計劃”完美地落到實處,尤其是那個最關鍵、最棘手的環節——確保控制手段的絕對可靠,既能驅使對方,又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反噬的隱患。他需要一些超越常規的、“技術性”的支援,而第一個浮現在腦海中的,自然是——魅魔。
他來到魅魔那間堪稱“混沌魔法具體化”的房間外,按照慣例,屈指在厚重的門上敲了敲。里面沒有傳來任何“請進”的回應,只有隱約傳來的、類似某種粘稠魔法藥劑在坩堝里劇烈冒泡的“咕嘟咕嘟”聲,以及仿佛細小生物尖嘯的雜音。星暝早已習慣這位“大法師”的作風,直接推門而入。
果然,房間里空無一人,只有那些奇形怪狀、閃爍著不祥光芒的魔法材料、顏色各異的水晶簇、以及冒著各色詭異煙霧(紫色、綠色、甚至還有不斷變換顏色的)的坩堝,如同具有生命般,雜亂無章卻又似乎遵循著某種隱秘的秩序,占據著房間的每一寸空間。幾張桌子上,更是堆滿了卷軸、閃爍著微光的器具和幾本攤開的、封面花里胡哨得近乎滑稽的書籍。
星暝乘此難得的機會,目光掃過那張最為雜亂、也仿佛承載了最多“研究”的書桌,很快就被兩本看起來與周圍那些充斥著夸張卡通式插圖和可疑手寫筆記的“地攤貨”或“烹飪指南”截然不同的典籍吸引了。這兩本書籍材質特殊,封面是用某種不知名的暗色皮革鞣制而成,觸手溫涼細膩,邊緣鑲嵌著磨損嚴重的暗銀色金屬紋路,書脊上用某種極其古老的、仿佛自帶魔力的文字書寫著標題,整體散發著一種沉淀了無數歲月、強大而內斂、與周-->>圍環境的“鬧騰”格格不入的波動。
他出于個人的好奇,拿起其中一本更厚實、感覺也更沉重的。書頁是用某種異常堅韌、帶著細微紋理的古老羊皮紙制成,上面用優雅而復雜的文字密密麻麻地書寫著內容,間或配有精細卻令人不安的圖解。他粗略翻閱了幾頁,心中漸驚。這竟是一本詳細講解某種極其高階、甚至堪稱禁忌的肉體復活儀式的典籍!其中的原理之深奧晦澀、儀式構建之精妙復雜、所需材料之稀有苛刻,遠非尋常法術可比。星暝很快注意到,在羅列的核心催化劑與象征物中,赫然用醒目的、仿佛由干涸血液書寫的暗紅色墨水標注著——“吸血鬼之塵,必須純凈,源自始祖真祖級別,不可替代!”。而且根據書中的邏輯推導,若能集齊所有近乎不可能的條件并成功舉行這逆天儀式,其最終效果,甚至足以讓生前力量極為強大、靈魂結構特殊復雜的個體,也獲得近乎完美、毫無瑕疵、與前世無異的全新生命!一個清晰而震撼的猜測在星暝心中浮現:魅魔如此執著地研究這個,是想徹底擺脫惡靈的狀態,重新擁有真正的、鮮活的、可以真切感受世界血肉之軀?
他壓下心中的波瀾,輕輕放下這本沉重的、仿佛承載著巨大秘密的典籍,又拿起旁邊另一本相對薄一些,但封面刻畫更加精致、甚至帶著一絲神圣感的書。封面上,是一幅蘊含著無上威嚴與力量感的長槍圖案——岡格尼爾,亦被稱為永恒之槍或命運之矛。據文字記述,此槍槍身由世界樹伊格德拉西爾的樹枝制成,堅不可摧,擁有“一擊必中”和“穿透任何阻礙”的特性,擲出后無論多遠、遭遇何種干擾,都會自動返回主人手中……
看到其中內容,星暝心中猛地一動,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掠過腦海:這所謂的“命運之矛”岡格尼爾,其“必中”、“誓必現”、“貫穿命運”的特性,與朗基努斯之槍傳說中“裁定命運”、“穿透因果”、“弒神”以及那些糾纏不清的的概念,雖然表現形式不同,但其核心似乎都指向了某種對“命運”、“因果”這種規則的干涉與掌控!它們之間是否存在某種微妙而深層的聯系?它會不會就是朗基努斯之槍那最后一份不知所蹤的碎片?
“喲嗬——!看看這是誰啊?趁房東不在家,偷偷翻看別人的私人藏書和寶貴的研究筆記?星暝大管家,你這行為可不太符合你一直標榜的紳士風度和職業操守啊?”魅魔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正倚在門框上,雙手抱胸,臉上掛著那種“抓到你了”的、充滿惡趣味的燦爛笑容,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正拿著她那本“岡格尼爾”典籍的星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