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不下去了,巨大的后怕和懊悔如同冰水澆頭,讓他渾身發冷。
    這一念及此,三人幾乎同時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心悸!
    那硝煙彌漫的戰場,那生死一線的廝殺,此刻回想起來,不再是遙遠的戰爭記憶,而成了一個充滿巨大諷刺和無限悲涼的背景板!
    他們兄弟三人,血脈相連的骨肉至親,竟曾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置身于同一片血腥的戰場,或許曾在望遠鏡里模糊地望見過對方的陣地,或許曾在沖鋒的吶喊聲中隱約聽到過對方的鄉音,甚至……
    可能射出的子彈曾從至親的耳畔呼嘯而過……
    這陰差陽錯!
    這命運的捉弄!
    何其殘酷!何其荒謬!
    這一次鬼使神差的錯身,戰場上近在咫尺卻互不相識的擦肩,竟然就此拉開了長達半個世紀的分離!
    整整五十年的苦苦尋覓、望眼欲穿、骨肉離散之苦,其,竟可能源于那場兄弟險些兵戎相見的戰役!
    巨大的震驚過后,是排山倒海般的遺憾和心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讓院子里剛剛緩和的氣氛再次凝固起來。空氣中仿佛還能聽到當年那呼嘯的子彈聲,只是那聲音此刻聽起來,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嘆息。
    “天意…真是天意弄人啊……”劉樹義喃喃道,重重地嘆了口氣,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臉。
    “唉!!”劉樹茂也一拳捶在自己腿上,無盡的懊悔和遺憾涌上心頭。
    兄弟三人相視無,心中百感交集,又是一陣長長的、充滿了命運無常感的唏噓和嘆息。
    周圍的家人聽著這段離奇又揪心的往事,心里也都不是滋味,紛紛再次出聲勸慰。
    “爹,二叔,三叔,這都是過去的事了,誰也預料不到…”
    “是啊,好在現在團圓了!團圓了比什么都強!”
    “是啊,這都是命,好在現在一切都好了…”
    氣氛逐漸稍稍緩和了一些。
    劉樹茂深吸一口氣,轉而問起劉樹德:“大哥,那…那些年,你又是怎么過來的?你這條腿…?”
    劉樹德深深嘆了口氣,神色凝重又有些恍惚。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卻沒有喝,只是用粗糙的手指緩緩摩挲著碗沿,目光變得悠遠而沉重,開始講述那段刻骨銘心的經歷……
    “額跟著晉綏軍…打了不少仗。”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記憶的深處艱難地挖掘出來,“從山西打到河北,跟過路的鬼子打過,也跟…也跟其他隊伍交過手…槍林彈雨里鉆,死人堆里爬,早就不知道怕字咋寫了。”
    “就想著……哪天仗打完了,能回家,能見到娘和你們……”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黯淡下來:“打完軍閥打鬼子,后來又打光頭…”
    “直到后來在華陽縣打那場惡仗…那仗打得…太慘了…天上飛機炸,地上大炮轟,子彈跟下雨似的…我們守著一個山頭,死了一茬又一茬的人,就是不肯退……”
    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自己那條微瘸的腿,聲音變得更加沙啞:“就在沖鋒的時候…一顆炮彈…就在額身邊炸了…就覺得肚子猛地一熱,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狠狠捅了進去…腸子好像都流出來了…血止不住地往外冒…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響,啥也聽不見了……”
    “等額再有點意識的時候…已經躺在老鄉家的土炕上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感激和后怕,“是當地的老鄉…冒著槍子兒把額從死人堆里背出來的…他們用土方子給額止血,嚼了草藥敷傷口,一口米湯一口水地硬是把我從鬼門關拽了回來…可這條腿…彈片鉆得太深,傷了筋骨,化膿腐爛,雖然命保住了,但終究是…瘸了……”
    “傷養了足足大半年…”
    他搖搖頭,滿是滄桑,“等額能拄著棍子下地了,部隊…早就不知道開到哪去了。烽火連天的,根本找不到組織。歸路…也斷了。”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奈和迷茫,“身上那點軍餉早就花光了,舉目無親,拖著條殘腿…真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走。”
    “后來…心也慢慢涼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變得低沉而認命,“想著也許這就是命吧。就在這華陽縣…在這彎河村…落了腳。幫著老鄉種地、放羊,人家看額可憐,也給口飯吃……”
    “后來,經人介紹,認識了你們嫂子秀婷…就這么著,扎下根來了。”
    他抬起眼,看向兩個弟弟,眼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這么多年…心里頭最放不下的,就是娘,就是你們倆…不知道你們是死是活,過得好不好…想著找,可天下這么大,兵荒馬亂的,上哪去找?只能一天天等,一年年盼…沒想到…沒想到這一盼,就是快五十年啊…”
    他的聲音再次哽咽,充滿了無盡的唏噓和感慨。
    那平淡的敘述背后,是半生的漂泊、孤獨、隱忍和無法說的遺憾,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講得平靜,
    但其中的艱辛和磨難,讓眾人聽得心頭發緊,又是一陣唏噓不已。
    就這樣,兄弟三人一邊回憶著往昔的烽火歲月與分離之苦,一邊互相傾訴著這些年的思念與尋找,一邊喝著酒,一邊吃著早已涼了又熱、熱了又涼的飯菜。
    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話說了一籮筐又一籮筐,眼淚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直到凌晨時分,窗外天色已隱隱泛青,三位老人都已疲憊不堪,酒意和情緒的巨大消耗讓他們再也支撐不住,相繼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劉樹德的手還無意識地緊緊抓著兩個弟弟的胳膊,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們就會再次消失。
    劉福來等人輕手輕腳地上前,小心地將三位老人攙扶起來,送回窯洞里,并排放在溫暖的炕上,為他們蓋好被子。
    看著三位老人即使在睡夢中仍微微蹙著眉頭,卻終于緊緊相依的模樣,所有人都輕輕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其余人也各自散去,院子里終于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滿桌的杯盤狼藉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酒香、菜香,默默訴說著這個夜晚發生的、足以改變老劉家未來的驚天喜事與感人肺腑的悲歡離合。
    夜深了,情也更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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