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臺上,汽笛聲再次拉響,催促著離人。
    “上車吧,時間到了!”劉樹義沉聲說道。
    分別的時刻終究還是到來了。
    劉福來等人一步三回頭地登上了開往西南的列車。
    車窗打開,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探了出來,揮著手,喊著保重。淚水在寒風中灑落,話語被火車的轟鳴聲撕扯得零碎,但那份血濃于水的親情,卻在這一刻顯得無比清晰和滾燙。
    劉青山站在月臺上,用力地揮著手,直到那列綠皮火車緩緩加速,最終消失在鐵軌的盡頭。
    凜冽的寒風吹過空曠的月臺,帶走了最后一絲離別的余溫。劉青山心中涌起一股難的失落,仿佛一部分的自己,也隨著那列火車遠去了。
    “走吧,我們也該上車了。”劉樹茂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溫和。
    劉青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情緒,轉過身,望向停在另一側,即將駛向北方的列車。
    那里,是他的未來,也是家族的未來。
    他點了點頭,對身旁同樣有些失落和緊張的劉紅苕、劉勁草說:“走,我們去燕京!”
    ……
    兩撥人馬就此分道揚鑣。
    這個安排,是前一天晚上在招待所里,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后定下的。
    當時,劉樹義和劉樹茂的房間里,兄弟三人進行了一次深入的交談。
    劉樹義給大哥斟上一杯熱茶,語氣誠懇:“大哥,我和樹茂都知道,你現在是彎河的主心骨,‘扎根彎河’是咱們定下的方略。我們絕不勉強你長住燕京。只是……”
    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期盼,“我們兄弟失散近五十年,好不容易團聚,實在想和你跟大嫂多相處些時日。我和樹茂職務在身,不可能長期離京,所以……只能厚著臉皮,請大哥大嫂屈尊,到燕京小住一段日子,讓我們略盡地主之誼,也全了咱們兄弟團聚的心愿。”
    劉樹茂也趕緊附和:“是啊大哥,就當是去看看我們倆現在的生活環境,也讓我們有機會好好孝敬您和嫂子一段時間。”
    劉樹德端著茶杯,沉默了片刻。
    他理解兩個弟弟的心情,何嘗不想彌補這缺失的半個世紀?
    彎河是他的根,但弟弟們也是他割舍不下的血肉至親。他抬眼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老伴吳秀婷,吳秀婷溫和地笑了笑,輕輕點頭,意思是讓他拿主意。
    “好吧。”
    劉樹德終于開口,聲音沉穩,“長住不行,彎河離不開人。但去住上一兩個月,看看你們,也看看首都的變化,挺好。”
    他答應了,不僅是為了弟弟,也是為了自己那份對兄弟親情的渴望。
    這時,在一旁靜聽的劉青山適時提出了建議:“二爺爺,三爺爺,爺爺奶奶去燕京,有您二位照顧,我們當然放心。不過,爺爺奶奶年紀大了,乍到新環境,身邊有更熟悉他們生活習慣的人陪著,可能會更適應些。”
    “不如讓二姐和三哥也跟著一起去?他們既能貼身照顧爺爺奶奶,也能借此機會去首都開闊眼界。等學校放寒假,我再和他們一起陪爺爺奶奶回彎河。”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贊同。
    劉樹義撫掌笑道:“青山考慮得周到!紅苕和勁草都是好孩子,有他們跟著,大哥大嫂肯定更自在。”
    他深知,盡管是至親,但大哥初到燕京,有自己的孫輩在身邊,心理上確實會更踏實。
    這是人之常情。
    劉樹德和吳秀婷也面露欣慰。
    紅苕潑辣細心,勁草踏實肯干,都是他們疼愛的孫輩,有這倆孩子在身邊,這趟燕京之行確實會更順心。
    而對于劉青山而,安排堂姐劉紅苕和堂兄劉勁草隨行赴京,遠非一時興起的親情關照,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一步妙棋,承載著他重塑家族命運的宏圖遠略。
    靜立月臺,
    目送南下列車漸行漸遠,劉青山的內心卻如眼前鐵軌般向前延伸,無比清晰。
    他腦海中浮現的,是前世記憶里兩位至親的身影。
    劉紅苕,那個在西北小縣城憑借過人膽識和精明能干,硬是在男性主導的砂石建材領域闖出一片天的鏗鏘玫瑰。
    劉勁草,則是在改革開放浪潮中敏銳捕捉商機,白手起家,最終成為一方商業翹楚的弄潮兒。
    他們骨子里那份不甘平庸、敢想敢闖的勁頭,如同被黃沙暫時掩蓋的璞玉,光華內斂,卻終難自棄。
    然而,
    前世的他們,如同大多數困于地域的英才,其成就的穹頂始終被西北小縣城的視野所局限。
    他們奮斗的舞臺,終究是小池塘里的大魚,雖也激起波瀾,卻未能見識真正的大海洶涌。
    八十年代初的燕京,則截然不同。
    這里不僅是政治文化中心,更是思想解放的前沿陣地,是信息交匯的樞紐,是新生事物破土而出的沃土。
    空氣中彌漫著變革的氣息,街頭巷尾談論的是國策方針,是未來藍圖。
    這種無處不在的“場域”力量,對心靈的沖擊、對眼界的開拓、對格局的重塑,是偏居一隅的彎河永遠無法給予的。
    劉青山深知人才的成長,不僅需要內在的稟賦,更需要外部環境的激發與滋養。
    他迫切地需要這些血脈相連的兄弟姐妹們,能夠盡快掙脫地域的束縛,站到更高的平臺上,呼吸更自由的空氣,見識更廣闊的天地。
    唯有如此,
    他們體內沉睡的潛能才能被徹底激活,他們未來所能達到的高度才能超越前世的局限。
    他需要的,不是獨木成林,而是一片能夠支撐起家族未來的茂密森林。
    他需要堂姐的果決干練成為未來企業管理的中堅,需要堂兄的商業頭腦在更廣闊的市場中馳騁。
    他們,將是他在家鄉推行變革、實踐“彎河模式”最可信賴、最能理解他戰略意圖的左膀右臂。
    因此,
    這次燕京之行,看似是一次尋常的探親之旅,實則是劉青山精心布下的一著培養骨干、積蓄力量的先手棋。
    這既是基于血脈親情的溫暖扶持,更是立足于家族長遠發展的冷峻布局。
    他要在時代變革的潮頭,為劉家鍛造出一批能夠迎接未來挑戰的棟梁之材,共同將彎河那片深厚的黃土地,建設成實現家族復興與繁榮的堅實堡壘。
    說白了,這是他戰略布局的一部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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