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姥爺,燧發槍與復合弓的仿制進展還順利嗎?期間有沒有遇到什么解決不了的難題?”
吳王府的會客廳內,朱允熥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目光落在藍玉身上,語氣平和地問道。
可藍玉卻沒急著回答這個問題,反而一臉興奮地盯著朱允熥,雙手不自覺地揮舞著,語氣更是激動得有些發顫:
“殿下厲害!實在是太厲害了!殿下這手段高超得讓人五體投地,臣等真是打心底里拜服!”
他越說越起勁,唾沫星子都快濺到身前:
“殿下這一套組合拳下來,不僅狠狠反殺了朱允炆一派,讓他們損兵折將,還成功拉攏了戶部尚書趙勉這員大將!
有了趙大人的支持,殿下如今更是如虎添翼,既有兵權又有財權,往后還有什么可畏懼的!”
“這還不算完!殿下還乘勝追擊,向陛下獻上改良賬冊的妙計——那三種數字書寫法簡直驚為天人!京城里無數人為此震撼錯愕,沒一個不被殿下的才智折服!
就這短短幾日,臣不管在京城哪個角落,都能聽到百姓們夸贊殿下的威名……哈哈,真是太漲我們的聲勢了!”
“就連軍中的兄弟們也跟著神氣了不少,一個個都以殿下為榮,覺得與有榮焉。
還有前夜,殿下被陛下特意留在宮中留宿,這顯然是得到了陛下的圣寵啊!
有這樣的恩寵在身,朱允炆還拿什么跟殿下比?
這儲君之位,除了殿下還有誰能勝任?”
說到最后,藍玉的聲音都拔高了幾分,眼中滿是興奮:
“為此,兄弟們高興得都快瘋了!要不是殿下特意囑咐讓我們低調些,定然要來吳王府給殿下辦個慶功宴,讓兄弟們好好敬殿下幾杯,也讓殿下感受感受我們這顆激動的心、顫抖的手!”
藍玉已經有好幾日沒見到朱允炆了——之前朱允熥特意囑咐過,沒有傳喚不許隨意來見。
這讓他積壓了好些天的激動與興奮無處傾訴,如今終于得召見到朱允熥,所有情緒便再也忍不住,一股腦地傾瀉了出來。
他語速快得像倒豆子,手舞足蹈的模樣格外張揚,連帶著往日里那股狂妄勁兒也暴露無遺。
這副模樣讓朱允熥既覺得暖心,又有些哭笑不得。
這群武將兄弟的熱情是真真切切的,相處起來豪爽痛快,辦事也還算得力,可就是性格太過耿直,狂傲起來沒個收斂,有時候確實讓人無奈。
但今日朱允熥不想說那些煞風景的話,只是淡然一笑,抬手擺了擺:
“不過是些小事,算不上什么‘稱雄’。如今喝慶功酒還太早,一切等大局徹底定下再說不遲。”
“等將來塵埃落定,本王定然親自設宴,邀請諸位兄弟一同暢飲三天三夜,不醉不歸,喝個痛快!”
隨即他話鋒一轉,語氣多了幾分鄭重:
“舅姥爺回去后,就替本王好好安撫一下諸位兄弟,讓他們再忍耐幾日,千萬不要太過張揚驕縱。這樣做,對他們、對本王都有好處。”
今日這番勸誡,朱允熥說得已經相當委婉了。
藍玉自然聽出了其中的深意,當即拍著胸脯,一臉保證地嘿嘿笑道:
“殿下放心便是!有我藍玉在,他們絕不敢造次!沒有殿下的命令,沒人敢肆意妄為、張揚跋扈,定然不會壞了殿下的大事!”
“哈哈,有舅姥爺這句話,本王就放心了。”朱允熥朗聲大笑,隨即話鋒又轉,帶著幾分唏噓感嘆道,“多虧了舅姥爺深明大義,能懂本王的心思,而且做事老成持重、為人機敏謹慎,在軍中又有足夠的威信,才能讓所有人都服你、敬你。”
“哈哈哈!”藍玉先是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后當即咧嘴大笑,連聲道,“殿下謬贊!實在是謬贊啊……哈哈哈哈!”
被朱允熥這番話夸得渾身輕飄飄的,藍玉只覺得整個人都快坐不住了,恨不得現在就去拿酒來,敬朱允熥三百杯,喝個酣暢淋漓。
朱允熥卻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無比鄭重:
“本王說的句句都是真心話。舅姥爺一定要繼續保持這份老成持重、穩健謹慎的行事作風,這樣才能為我們的未來添磚加瓦。”
他確實有故意捧高藍玉的心思——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朱允熥早就摸透了藍玉的脾氣:這人吃軟不吃硬。
你跟他講道理、擺事實,哪怕罵他、罰他,想讓他聽話都沒用;
可若是順著他的性子,把他捧到高處,他反而會不好意思反駁,默默接受你的囑咐。
在摸透藍玉的性格后,朱允熥才想出了這一招,今日一試,果然好用得很。
藍玉見朱允熥說得如此鄭重,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難得地自謙起來:
“其實臣也沒殿下說得那么好……臣有時候還是有些浮躁,每次聽到殿下的好消息,總會忍不住跟人炫耀一番。”
說著,他瞥見朱允熥的臉色似乎有些不對,連忙擺著手解釋:
“殿下放心!臣也只是在府中召集三五好友,還有幾個義子義侄一起說說,他們都是嘴嚴的人,絕不會去外面亂傳!”
朱允熥聞,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點了點頭:“本王相信舅姥爺。既然舅姥爺都這么打包票了,那定然是如你所說的那般。”
這話讓藍玉更加不好意思了,只能嘿嘿笑著撓了撓頭。
心里卻暗暗打定主意:回去后一定要把那群臭小子叫過來,好好耳提面命一番,讓他們少張揚、少炫耀,必須低調、低調、再低調,絕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殿下惹麻煩。
其實藍玉自己都沒發現,就在朱允熥這短短幾句話間,他的心思、態度,甚至連行事風格都悄悄發生了變化。
以前的藍玉,眼里大概是“天老大、朱元璋老二、朱允熥老三、自己老四”,其他人根本不放在眼里,驕縱跋扈地沒邊;
可如今被朱允熥幾句話捧過后,居然開始主動維持朱允熥口中“老成持重、穩健謹慎”的行事風格了。
朱允熥并不知道藍玉此刻的心思,若是知道,恐怕得偷偷慶祝一番——他始終清楚,這群武將就像一把雙刃劍,既是助力,也可能是隨時會爆炸的炸藥包。
他們大多是莽夫丘八出身,習慣了戰場的破壞與廝殺,也習慣了功成名就后的享受與肆意妄為,想讓他們靜下心來讀書、老老實實做人,顯然是不可能的。
這也是朱元璋一直不相信藍玉這些武將能真心臣服朱允熥,更不相信朱允熥能管住他們的原因。
當然,朱允熥不知道也沒關系——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步改變藍玉這群人,這一世,他希望能帶著他們走上一條不一樣的道路。
很快,話題重新回到了正題上,朱允熥又重復了一遍最初的問題,詢問燧發槍與復合弓的仿制情況。
這次藍玉沒有再打岔,認真思索了片刻,才緩緩說道:
“難題確實有,而且還不少,尤其是燧發槍,軍中的工匠根本仿造不出其中的許多零部件。最后實在沒辦法,只能去民間尋找有本事的人來幫忙,可找了好幾天都沒找到合適的。”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好在最后在兵仗局里,找到了幾個熟練打造火繩槍的老工匠。臣跟他們聊了聊,問清他們對燧發槍的零部件也有把握打造后,就借著軍職的便利,把他們調到了軍中,專門負責燧發槍相關零部件的打造。”
朱允熥聞,默默點了點頭——他能理解這種難處。
畢竟比起火繩槍,燧發槍的槍膛打造要復雜得多,需要用非常精確的鉆子來鏜線,技術難度確實不小。
其實朱允熥早就做好了準備:若是藍玉真的沒辦法解決,他就打算親自上陣。
雖然他沒親自動手造過燧發槍,但好歹也是“見過豬跑”的人——前世刷過不少短視頻,連“手搓自動步槍”的視頻都沒少看。
再加上如今他擁有過目不忘的能力,前世的許多記憶也越來越清晰,只要稍加練習,解決這些技術難題應該不成問題。
只是沒想到藍玉倒是給了他一個意外的驚喜,連帶著這個時代的工匠,也讓他刮目相看。
但仔細一想,他又覺得這很合理:燧發槍雖然比火繩槍先進了近兩百年,可這不代表技術迭代了近兩百年——只是中間間隔了兩百年才被發明出來而已。
實際上,它的技術層級也就比火繩槍高了一個檔次,并沒有達到夸張到難以逾越的地步。
所以,這個時代有技藝高超的工匠能解決燧發槍的技術難點,其實也在情理之中。
藍玉一直留意著朱允熥的表情,見他始終一臉淡定,心里不由得暗自嘆服:
這位侄孫越來越有上位者的氣度了,不管遇到什么事都面不改色、心靜如水,眼神深邃得讓人看不透。
這樣的氣場,總能讓人不自覺地感到安心,也讓人打心底里佩服。
但這樣也好,朱允熥越優秀,對他們這些武將就越有利。
藍玉等人也不傻:隨著天下逐漸太平,戰事越來越少,武將在朝中的重要性已經大大降低,連陛下都有了裁撤他們這些武將職位的心思。
因此,藍玉等人心中也滿是危機感,急需一個能一直認同他們、需要他們的靠山——而朱允熥無疑就是最合適的人,更關鍵的是,朱允熥還跟他藍玉有血親關系,這讓雙方的關系更加親近。
又聊了一陣燧發槍與復合弓仿制過程中遇到的細節問題后,朱允熥忽然問道:“大概還需要多久,才能仿造出第一桿燧發槍和第一張復合弓?”
藍玉撓了撓頭,仔細想了想,咬牙說道:
“微臣會盡量讓那些軍匠加快速度。復合弓的話,再有十天半個月應該能搞定;要是軍庫里有足夠的材料,七八天之內就能造出來。”
“至于燧發槍……”他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總覺得自己辦事不力,“具體時間臣不敢保證。畢竟其中的技術難度確實大,雖然從兵仗局調過來的工匠說有把握,但具體什么時候能攻克所有難題,現在還說不準。”
朱允熥聞,沉默了片刻。
可就是這短短一會兒的沉默,卻讓藍玉心里格外忐忑,生怕朱允熥不滿意,覺得自己辦事拖沓、能力不足。
就在藍玉快要忍不住開口解釋的時候,朱允熥卻忽然說道:
“這樣吧,我抽時間過去一趟看看。關于這燧發槍,我比那些工匠更熟悉些,說不定去了就能找到解決辦法呢?”
“啊?”藍玉驚訝得瞪大了眼睛,滿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朱允熥。
朱允熥笑著反問道:“怎么?舅姥爺不相信本王有這個能力?你可別忘了,這燧發槍和復合弓的圖紙,是誰交給你讓你仿制的。”
藍玉連忙擺著手,齜著牙笑道:“相信!當然相信!臣可太相信殿下了!”
可心里卻忍不住嘀咕:這殿下,還真以為自己什么都懂啊?那種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沒有幾十年的鉆研,怎么可能輕易學會?
再加上朱允熥從小就是嬌生慣養的,十指不沾陽春水,渾身白白嫩嫩的,哪能干得了工匠那種粗活?
因此,藍玉根本沒真覺得朱允熥能解決制造燧發槍的技術難題,只當朱允熥是想過去看看進度,也好證明自己對這件事的重視。
他當即沒有反對,反而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發現時間還早,便提議道:
“既然殿下有這個心思,不如現在就去?”
朱允熥回想了一下,自己接下來也沒什么要緊事,便點頭答應了。
隨后,藍玉親自帶著朱允熥,直奔五軍都督府而去。
按道理說,兵器打造本該在兵仗局進行,但為了保密,藍玉特意把工坊設在了五軍都督府——這里是他的大本營,守衛更嚴密,也更安全。
他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搞出來的成果,最后被別人摘了桃子。
可他們倆的行動,并沒有瞞過暗中盯著的人。
很快,呂氏派去吳王府的幾名探子就察覺到了朱允熥和藍玉的動向,激動地把這個消息匯報給了呂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