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驚得嘴巴微微張大,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家母妃……
他從未想過,母親竟會對老師的“頂撞”如此寬容,甚至還主動認錯。
黃子澄與齊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破防”:
沒看出來,娘娘竟還有這般“受虐傾向”?
平日里旁人恭維她,她反倒未必舒心;
如今被方孝孺這般直駁斥,她竟還覺得“提點到位”?
照這樣的話……往后他們對娘娘的態度,怕是得好好轉變一下了!
方孝孺其實也有些詫異,他本以為呂氏會因此動怒,甚至對自己產生猜忌與不信任,卻沒想到她竟如此深明大義,有容人之量。
他愣了愣,隨即收斂了臉上的固執,微微彎腰,語氣誠懇地說道:
“以往是希直(方孝孺字)誤會娘娘了,今日一見,才知娘娘竟是這般深明大義的女中豪杰,眼界與格局之廣闊,遠超微臣的預料。此番對話,讓微臣受益匪淺,實在受教了!”
說罷,一向不擅說恭維話的方孝孺,又想了想,補充道:
“殿下能有娘娘這般賢明的母親,定然能走得更高更遠,這儲君之位,也必然是殿下的囊中之物!”
他說著,還轉頭看向朱允炆,語氣無比肯定,“殿下不必因這一次小小的挫折便憂慮自擾,相信微臣,殿下您最終定然能贏——不為別的,就因為殿下有一位事事為您著想、格局開闊的母親。”
這番話一出,呂氏本就姣好的面容上,陡然綻放出比殿外盛開的百合花還要明艷的笑容,連眼角的細紋都染上了笑意,整個人顯得明媚動人。
黃子澄與齊泰再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危機感:
臥槽!這書呆子居然也會說諂媚話了?
他們深知,像方孝孺這般耿直的人,一旦開口夸贊,往往比那些圓滑之人的奉承更讓上位者看重。
畢竟圓滑者的夸贊未必真心,可一個“書呆子”的認同,卻足以證明對方真的做得好。
一時間,兩人心中都沉甸甸的,只覺得自己在呂氏心中的分量,怕是要被方孝孺比下去了。
朱允炆也意外地看著這位平日里滿口“之乎者也”“圣人之”“君臣之禮”的古板先生,隨即臉上露出激動的神色,躬身道:
“多謝先生提點,學生定然謹記在心,絕不辜負先生與母親的期望!”
黃子澄與齊泰心中的危機感更重,臉色也愈發不好看。
可朱允炆與方孝孺卻絲毫沒有察覺,還在那里你一我一語,一副師生和睦、相談甚歡的模樣。
呂氏倒是很快察覺到了不妥——眼下這般場景,顯然冷落了黃子澄與齊泰。
她雖然對兩人此次的失誤有些不滿,可也清楚,這三人之中,方孝孺雖學識淵博、品行端正,卻最不擅長辦實事;
黃子澄與齊泰此次雖輸了一局,但論起處理實務、謀劃對策,卻比方孝孺靠譜得多。
想要幫允炆穩住儲君之位,還得靠這兩人出力,絕不能將他們冷落了。
當即,呂氏輕咳一聲,打斷了朱允炆與方孝孺的對話,隨即轉頭看向黃子澄與齊泰,語氣柔緩地問道:
“如今再去后悔先前的失誤,已是無用。
當務之急,是想個法子,制衡一下朱允熥那小子。
他如今羽翼日漸豐滿,再不壓制,日后怕是更難對付了。
不知兩位先生可有什么好主意?”
聽到呂氏主動詢問自己的意見,黃子澄與齊泰心中頓時好受了不少,也連忙收斂了心中的危機感,開始認真思索對策。
沉吟片刻,齊泰眼前忽然一亮,上前一步說道:
“微臣以為,朱允熥此前的短板,是缺乏文官支持;而我們如今的短板,恰恰是缺少武將的助力。”
這話一出,殿內眾人的眼神頓時都亮了起來!
是啊!他們怎么就沒想到這一點?
齊泰見狀,心中大定,語氣也愈發急促:
“朱允熥既然能拉攏文官來彌補自己的短板,那我們為何不能主動去拉攏武將,補齊我們的短板?
只要有了武將支持,日后即便與朱允熥撕破臉,甚至兵戎相見,我們也不必懼怕他!”
“此有理!就該如此!”黃子澄猛地一拍手掌,激動地附和道,眼中滿是贊同。
方孝孺也點了點頭,認可道:
“武將乃國之柱石,若能得他們支持,殿下的儲君之位,便能多幾分保障。”
朱允熥更是激動不已。
他做夢都想有武將支持自己,畢竟此前一直靠著文官,總覺得少了些安全感,連睡覺都覺得后背發涼。
如今聽聞能拉攏武將,自然滿心歡喜。
呂氏也笑了,因為齊泰的想法,與她心中的籌謀不謀而合。
她隨即問道:“那依齊先生之見,我們該找哪位武將拉攏最為合適?”
一時間,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在齊泰身上,等著他給出答案。
齊泰眼神閃爍,緩緩開口,逐一分析道:
“開國元勛之中,常家與藍家乃是朱允熥的死忠之臣。
只要朱允熥不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藍玉與常茂二人斷然不會背棄他,轉投他人門下。
至于王弼、曹震、朱壽、張翼等人,也都是藍玉一派的走狗,藍玉不反,他們也絕不會輕易倒戈。”
“而其余開國功勛中,在五軍都督府中仍有實權與話語權的,還有魏國公徐輝祖、曹國公李景隆、宋國公馮勝、潁國公傅友德、長興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等人。
其中,徐輝祖與李景隆乃是二代勛貴,年紀尚輕,在朝中的根基不算深厚,也急于尋求靠山——他們便是最值得拉攏,也最有可能被拉攏的對象。”
“至于馮勝、傅友德、耿炳文、郭英這幾位開國老將,他們在軍中威望極高,可年紀已然偏大,該有的爵位、俸祿、榮譽也都有了,一個個心堅如鐵、人老成精。他們大概率不會選擇投效任何一方——畢竟無論最終誰贏了,都得對他們恭恭敬敬,不敢怠慢。”
分析完,齊泰看向呂氏與朱允炆,語氣鄭重地總結道:
“是以,微臣以為,魏國公徐輝祖與曹國公李景隆,是眼下最值得我們全力拉攏,也最有希望拉攏到的武將。
當然,若能將馮勝、傅友德等人也拉攏過來,自然是最好不過——我們也可以派人去試試,能成最好,不成也不必沮喪,全當是探探他們的態度。”
“好!”呂氏聞,忍不住輕輕鼓起掌來,齊泰的想法與她不謀而合,眼中滿是贊賞,
“齊郎中果然不負陛下看重,年紀輕輕便任兵部郎中一職,這份對朝中班底、勛貴武將的熟稔與才學,當真是匪淺。
照此看來,不久的將來,齊郎中定然能坐上兵部尚書的位置!”
“娘娘謬贊了!”齊泰連忙躬身謙遜道,可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顯然心中頗為得意。
朱允炆也跟著贊嘆道:“在學生看來,先生在兵法謀略上的學識,早已遠超藍玉那等只知沖鋒陷陣的莽夫!”
“咳咳!”齊泰聞,頓時尷尬地咳嗽兩聲,連忙擺手道,“殿下過譽了!”
齊泰想哭,他不過是紙上談兵,怎敢與藍玉相比?
藍玉乃是從尸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猛將,一生征戰無數,還覆滅了北元朝廷——這等功績,便是開國第一武將徐達公都未曾做到。
他雖然熟知兵法謀略,卻從未有過實戰經驗,比起藍玉這般戰功赫赫的武將,實在差得太遠。
即便心中得意,也不敢真的自認超過藍玉,否則便是自欺欺人了。
呂氏顯然也清楚這一點,聞不由無奈地瞥了朱允炆一眼!
這孩子,說話總是這么不經思考。
黃子澄與方孝孺也頗為無語,暗暗搖了搖頭。
朱允炆見眾人神色不對,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頓時訕訕地閉上了嘴,不再語。
呂氏連忙出來打圓場,說道:
“好了,既然已經定下了拉攏武將的計策,此事便交由齊先生主持,黃先生與方先生在旁協助。
只要能拉攏到徐輝祖與李景隆,往后允炆便再也不用懼怕任何人了!”
“臣等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娘娘與殿下所托!”
齊泰、黃子澄、方孝孺三人齊齊躬身應下,語氣堅定。
呂氏這才露出了安心的笑容,東宮之內的凝重氣氛,也終于緩和了幾分。
……
而此時的外界,關于早朝之事的議論仍在繼續,京城內外的各方勢力也都因這樁事開始蠢蠢欲動。
朱允熥的名字,再次成為了朝野議論的焦點,不僅官員貴族們爭相討論這位吳王殿下的手段,
連京郊的鄉野之間,都傳開了“吳王智斗戶部、獲陛下重用”的消息。
他的名聲,也順著這些議論,傳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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