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府門前,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連風都似是屏住了呼吸。
誰也未曾料到,朱允熥竟敢如此直白大膽地拉攏道衍,這份不加掩飾的姿態,讓在場眾人無不驚愕。
便是道衍自身,也全然沒料到這一出——
太過突兀,太過冒昧!
關鍵是,這邀請竟當著道衍原本的主子、燕王朱棣的面脫口而出,這無疑是將朱棣與道衍雙雙置于極為難堪的境地!
人群之中,徐妙錦紅唇微張,一雙靈動的大眼珠在朱允熥身上來回打量,心底暗忖:這人看著年紀輕輕,心思算計卻這般陰狠。
他這分明是明著挖墻腳啊!
能挖到自然是意外之喜,就算挖不到也無妨,最妙的是能離間自家姐夫朱棣與道衍大師的關系……
妥妥陽謀啊!
這一刻,徐妙錦對朱允熥的印象愈發深刻,只覺眼前這人心思深沉似海,算計環環相扣,當真是個狠角色。
也難怪自家姐夫會在儲君之爭中敗給他,這般對手,輸得一點不冤。
徐妙云亦是眼神幽幽地凝視著朱允熥,她雖早已領教過朱允熥的手段,可方才朱允熥突如其來、當著眾人之面拉攏道衍的舉動,依舊讓她心頭巨震,滿心錯愕……
這得是何等厚臉皮,才能說出這般話語!
當著人家的面,邀請人家的謀士轉投自己麾下……真是開了眼界。
即便真有招攬之意,好歹也該避避人,暗中相邀便是,何必如此張揚?
但徐妙云轉念一想,便瞬間洞悉了朱允熥的心思:他明知邀請道衍定然不會成功,道衍也絕無可能應允,故而故意當著自家夫君朱棣的面開口,實則是在傳遞一個信號——你們的盤算,孤早已盡數了然;道衍這般謀臣的算計,孤也一清二楚,你們好自為之!
這哪里是真心邀請,分明是赤裸裸的威懾與警告!
這一刻,徐妙云想得比徐妙錦更為深遠,可越是看透這層深意,便越能感受到朱允熥的可怕。
獻王在他面前,當真如同三歲孩童一般……難怪會不是他的對手。
美眸微微瞇起,徐妙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道衍大師,想要看看他究竟會如何抉擇。
朱高熾與朱高煦兄弟二人,雖未想到自家母妃那般深遠的層面,卻也隱約察覺到了朱允熥的惡毒用意,兄弟倆不約而同地用帶著不滿的眼神盯著朱允熥。
尤其是朱高煦,更是惡狠狠地瞪著他,若不是顧忌朱允熥皇太孫的身份,他此刻怕是早已沖上前去,一刀結果了這猖狂得不可一世的家伙……
可他終究還是忍住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若是敢動手,哪怕只是動口喝罵,今日他們一家便休想走出這座京城。
皇太孫的身份不容冒犯,自家皇爺爺威嚴的更是萬萬不可挑戰。
于是,兄弟倆心中縱然恨得咬牙切齒,也只能將怒火咽進肚子里,強行將目光轉向道衍,滿心焦灼地等待著他的答復。
其實兄弟倆心中都有些忐忑不安,生怕道衍大師真的會轉投朱允熥麾下。
在他們看來,道衍之所以會前來輔佐自家父王,無非是因為父王身為藩王,尚有前途可,能為他提供實現自身抱負的機會……
可那終究只是“有可能”罷了。
如今,真正能讓他施展理想抱負的人就在眼前,只要道衍點頭應允朱允熥,便能立刻獲得施展才能的平臺,實現畢生追求的終極理想。
比起追隨朱允熥,繼續留在父王朱棣身邊,不僅風險極大,成功的希望更是微乎其微。
這一刻,朱高熾與朱高煦心中不免充滿了擔憂與忐忑……
巧合的是,此時的朱棣與兩個兒子竟是心意相通,也想到了這一層關鍵。
頓時只覺得口干舌燥,手心不由自主地冒出冷汗,雙眼死死地盯著道衍,生怕從他口中聽到任何不利于自己的答復。
道衍自然感受到了燕王朱棣一家緊繃的情緒,心中不由得苦笑連連。
他是什么樣的人,怎會做出那等背棄信義、背叛主君之事?
雖說面對朱允熥的邀請,他心中并非毫無波瀾,甚至隱隱有些心動,可道衍始終清楚,那并非屬于他的道路。
他的路,從一開始便系在了燕王朱棣身上。
否則,當初他也不會冒著殺頭的風險主動投效朱棣,更不會說出那般大逆不道的話語……
是以,無論將來是生是死,他這輩子都注定要與朱棣綁在一起,絕無背棄的可能。
若是讓道衍提前遇上如今的朱允熥,或許他真的會考慮投效——畢竟以朱允熥此刻展現出的才能與實力,足以贏得他道衍的真心臣服。
可現實終究沒有如果。
命運安排他提前遇上了朱棣,彼時的朱允熥還只是個懵懂孩童,并未顯露出如今這般耀眼的鋒芒,道衍甚至不曾在外界聽聞過他的名字……
想到這里,道衍深吸一口氣,對著臉上故作一臉期待的朱允熥露出一抹歉意的笑容,緩緩頌了一句佛號:
“阿彌陀佛!”
“幸得太孫殿下青眼有加,實在是老衲的無上榮幸。”
“只是老衲不過一介尋常僧人,并無多少真才實學,更無殿下口中那般才絕天下的本事,實在當不得殿下如此厚愛與重視。”
“更何況,老衲已是知天命之年,轉眼便要年過花甲,如今老眼昏花,精神也日漸萎靡,怕是沒多少時日可活了。”
“況且,老衲早已接任北平皇覺寺主持之位,寺中大小事務繁雜,實在抽身不得……也不愿抽身離去。老衲自愿余生常伴青燈古佛之側,吃齋念佛,不問俗事,安享晚年,了此殘生。”
說罷,道衍雙手合十,對著朱允熥深深行了一禮,輕輕搖頭拒絕:
“是以,還望殿下恕罪,老衲實在無法遵從殿下之命,為國效力。還望殿下大人有大量,放老衲一條清靜生路,老衲感激不盡。”
此一出,一直緊繃著神經、心中忐忑不安的朱棣、徐妙云、朱高熾、朱高煦、徐妙錦等人,頓時如釋重負,齊齊松了一口氣。
朱棣更是連忙上前附和:“對對對,道衍大師的身體一向不太好,南京氣候溫熱潮濕,大師定然難以適應。唯有北平那等氣候清涼干爽之地,方能稍稍延緩大師的病痛。”
“殿下若是真想要一位隨侍在側、念經頌佛的高僧,大可前往皇覺寺挑選,寺中定然有許多得道高僧愿意追隨殿下左右,為殿下分憂。”
說著,朱棣眼神微微閃爍,順勢舊事重提:“更甚者,若是殿下真這般看重道衍大師的佛經造詣,大可如先前商議的那般,讓道衍大師的一位弟子前來跟隨殿下,為殿下講解佛經教義。大師那位弟子的佛經造詣,早已超越了大師本人,當真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啊。”
徐妙云也在一旁幫腔道:“殿下說的,想必是那位青松小師傅吧……那小師傅的佛經造詣當真是了得。聽聞他常年游走于全國各地的寺廟,尋訪各地高僧辯經論道。這么多年過去,想來他的佛經造詣早已抵達無上之境,越發爐火純青了!”
“不錯,正是青松小師傅!”朱棣連連點頭,對徐妙云的說法表示認同。
道衍也緊接著笑著補充道:“老衲這弟子天生慧根,心性通透純粹,更兼具深厚佛性,比起老衲這個半吊子來說,才算是一位純真無瑕的佛家弟子。殿下若是想要探求佛經真諦,尋他最為合適不過。”
說罷,道衍、朱棣、徐妙云、徐妙錦、朱高熾、朱高煦一眾人,皆目光灼灼地注視著朱允熥,等待著他的回應。
而朱允熥看著眼前這一眾人默契十足的“表演”,心中不由得有些想笑——
誰特么想聽什么佛經啊!
佛經能讓天下的老百姓吃飽飯、穿暖衣嗎?
孤看重的是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嗎?
孤真正看重的,是道衍那經天緯地的治世之才!
當然,朱允熥其實從一開始就明白,道衍絕不會答應自己的邀請。
這人雖是治世之良才,更是亂世之能臣,更是一身忠義,絕無可能侍奉二主。
他之所以當眾相邀,不過是想看看道衍與朱棣的反應罷了!
而結果,也確實沒讓朱允熥失望——兩人的反應都極大。
道衍始終堅守本心,不愿背棄朱棣、轉投他人,認定他的人生道路終究要與朱棣綁定。
朱棣則是滿心忐忑,生怕道衍會被朱允熥的誠意與實力打動,轉投麾下——畢竟如今的朱允熥,確實比他朱棣更能為道衍提供實現人生抱負的平臺。
他們心中的這點小心思,朱允熥早已看得明明白白,甚至比他們自己還要清楚……
可惜,這些話他不便明說,只能在臉上適當流露出幾分遺憾之色,緩緩開口:
“罷了,大師既然心意已決,不愿屈就,那便當孤從未提過此事。至于你們口中的青松小師傅……也不必了。還是讓他專心為佛家弘揚教義、發揚光大,不耽誤他潛心辯經、追求佛法真諦的道路了。”
這話一出,道衍與朱棣等人心中既是松了口氣,又隱隱生出幾分遺憾。
松氣的是,朱允熥沒有死纏爛打,更沒有強行逼迫,算是給了他們臺階下。
遺憾的則是,他們錯過了在朱允熥身邊安插眼線的最佳機會。
而徐妙云聽聞朱允熥的答復后,心中便更加確信了自己先前的判斷——朱允熥剛剛邀請道衍,根本不是真心實意,不過是一場試探、一次威懾、一份警告罷了!
頓時間,徐妙云只覺得朱允熥此人愈發深不可測,也愈發可怕了。
但還好,預想中最壞的情況并沒有發生……
可就在徐妙云暗自慶幸之際,朱允熥忽然伸手指向一直目光復雜盯著自己的朱高熾,緩緩開口道:
“燕世子一表人才,又兼具不凡的才能與見識。孤曾向皇爺爺提及燕世子,皇爺爺便說,若是孤覺得燕世子確實不錯,便將他留在京城,輔佐孤左右。也好借此聯絡我朱家的血脈親情,免得再過一代人,血脈親族之間便只知其名、不識其人,同為朱家人,卻生疏得堪比陌路人。”
轟!
此一出,在場所有人都徹底懵了!
道衍再次忍不住露出了錯愕之色,顯然沒料到朱允熥竟會突然將矛頭轉向朱高熾。
朱棣與徐妙云夫妻倆面面相覷,眼神中充滿了驚疑不定與深深的忌憚……
朱高熾本人更是目瞪口呆,一臉茫然無措,下意識地看看自己,又看看朱允熥,心中滿是困惑與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