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訓有云:“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
此等兵家至理,朱允熥自幼便爛熟于心。
可在此之前,朱允熥即便與朱允炆一派針鋒相對,卻從未真正將對方陣營中的任何一人置于必死之境。
這絕非他只通書齋之理、不曉朝堂權術,反而是他深思熟慮后的隱忍——他不愿將宗室宗親間的嫌隙鬧到血流成河的境地,更不愿讓自家皇爺爺朱元璋瞧著,覺得他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狠辣之徒。
畢竟,齊泰、黃子澄、楊靖、方孝孺此輩,并非奸佞小人。
他們與朱允熥之間的糾葛,本質上只是立場相悖引發的利益紛爭,而非善惡之辯。
就說那齊泰,為官十余載竟能做到毫厘無差、纖塵不染,連朱元璋這般嚴苛的君主都不禁為之驚嘆,特意為他賜名“泰”,取代了原先的本名“德”。
也正是憑借這份過人的品行與才干,改名后的齊泰才得以躋身東宮講官之列,成為朱允炆的授業恩師。
是以,若非迫不得已,朱允熥實在不愿對這樣一位棟梁之材痛下殺手。
齊泰于朝堂有輔政之能,于國家有濟世之用,留著他本是利大于弊的考量,這也是朱允熥始終未曾動他的根本原因。
可偏偏,朱允熥的這份隱忍與包容,在齊泰等人眼中竟成了軟弱可欺的佐證。
他們當他是只溫順無害的家貓,以為能隨意揉捏拿捏,全然忘了猛虎蟄伏時的收斂,本就不代表沒有尖牙利爪。
這一次,齊泰等人竟敢公然挖墻腳,甚至暗中安插眼線,已然觸碰了朱允熥的底線,更直接威脅到了他的人身安全。
至此,朱允熥終于不再隱忍,決意出手斬斷齊泰這根呂氏與朱允炆最為倚重的“手指”。
縱是齊泰才高八斗、品節高尚、氣節凜然,可世間從無完人。
只要有心探查、傾力搜尋,總能找到他的破綻與把柄。
而只要捏住這處把柄,再借朝堂大勢順勢而為,要將他徹底打落塵埃、身首異處,便絕非難事。
事態的發展果然不出所料,齊泰當場被定下重罪打入天牢,只待審訊流程走完,便要開刀問斬。
這一次,他是真的再無翻身余地了——這一點,朱元璋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便已給出了最明確的答案。
不僅如此,連刑部尚書楊靖都被這場雷霆之威嚇得魂飛魄散,當即上書請辭,只求歸鄉耕田自食。
朱元璋念及舊情,也準了他的奏請。
不過一日光景,朱允熥便生生斬斷了呂氏與朱允炆最核心的兩根臂膀。
經此一役,他們再想在朝堂之上掀起風浪,已是難如登天。
雖說黃子澄與方孝孺仍在其列,但在朱允熥看來,僅憑這二人的能耐,根本成不了什么氣候。
更何況,今日這般雷霆一擊,定然在他們心中刻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往后再想輕舉妄動,怕是要先掂量掂量自身的分量了。
更關鍵的是,朱允炆似乎自始至終都蒙在鼓里,對這場陰謀一無所知。
如此看來,這樁事大概率是呂氏背著親生兒子,聯合齊泰等人暗中謀劃的。
這般說來,朱允炆這位可憐的二哥,竟是被最親近的人當作了棋子,而他自身本就沒有爭奪儲位的執念,一心只想當個逍遙藩王。
也正是因為看清了這一點,朱允熥才決定就此罷手,不再追究楊靖、黃子澄、方孝孺乃至呂氏的罪責。
這則消息一經傳出,先是在京城掀起軒然大波,隨后便如颶風過境般,以京城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震動了整個大明疆域。
……
京城,魏國公府內。
徐妙錦與朱高熾四目相對,兩人臉上盡是難以置信的驚愕之色。
好半晌,朱高熾才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這就定了罪、打入天牢了?”
徐妙錦那雙平日里總是流轉著古靈精怪光彩的美眸,此刻瞪得渾圓,往日里的俏皮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見了鬼般的神情。
她扯了扯嘴角,語氣滿是匪夷所思:“陛下此舉是不是太過兒戲了……要知道,齊泰當年可是創下了連續十年為官無過的紀錄,當年此事轟動朝野,陛下還特意下旨將他樹為全國官員的楷模……如今就這般不由分說地緝拿入獄,草草審問定罪?”
“看這架勢,怕是用不了幾日就要定罪,緊接著便是斬首示眾了啊!”朱高熾的眼皮劇烈跳動著,下意識地又咽了口唾沫,語氣中滿是惶恐,“是啊……這未免也太過草率了些!”
可下一刻,姨侄二人對視一眼,彼此眼中的驚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心照不宣的了然。
草率嗎?
或許是有那么幾分,但細想之下,卻又在情理之中。
畢竟,這次出手的是朱允熥——他要齊泰死,齊泰便斷無生路。
更何況齊泰本身也并非毫無破綻,擅自插手儲君之爭已是大忌,在儲君之位既定的情況下,還敢暗中謀劃、妄圖拉皇太孫朱允炆下水,這已然觸及了謀逆的邊緣。
再加上陛下對皇太孫朱允熥的寵愛與倚重,齊泰落得這般下獄待斬的下場,實則早已注定。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籠罩了廳堂。
許久之后,朱高熾抬起胖乎乎的手掌,擦了擦額角滲出的冷汗,聲音依舊帶著未散的顫抖:“這家伙……實在是太狠了!早知道他如此殺伐果斷,我說什么也不會摻和進這趟渾水。如今倒好,獻王一派徹底成了扶不起的阿斗,我反倒在他們那里留下了把柄。”
“萬一他們被朱允熥的手段嚇破了膽,情急之下把我也供出來……”
朱高熾說著,又咽了口唾沫,眼中的擔憂愈發濃重,“皇爺爺會不會連我也一并處置了?朱允熥又會放過我嗎?他會不會借著這個由頭牽連整個燕王府,順勢以謀逆的罪名把我們徹底鏟除?”
一番話出口,朱高熾徹底陷入了自責與惶恐之中,肥碩的身軀都微微顫抖起來。
徐妙錦的眼皮也是跳個不停,她雖沒有大姐徐妙云那般洞察全局的見識與智慧,卻也明白朱高熾這番擔憂并非杞人憂天。
此次事件牽連甚廣,萬一真的順藤摸瓜查下去,燕王府乃至魏國公府都可能被卷入其中。
想到這里,徐妙錦原本紅潤的俏臉瞬間變得蒼白如紙。
但她終究是中山王徐達的女兒,即便智謀稍遜大姐徐妙云,也絕非尋常閨閣女子那般不堪一擊。
短暫的慌亂之后,她迅速鎮定下來,眼神凝重地看向朱高熾,沉聲道:“高熾,不必太過驚慌。你仔細想想,陛下既然只定了齊泰的罪,還允準了楊靖告老還鄉,連黃子澄與方孝孺都留了下來,這便足以說明,陛下根本沒有打算讓此事繼續擴大化,朱允熥也沒有要趕盡殺絕、四處攀咬的意思。”
“連主謀核心都沒有趕盡殺絕,又怎么會追究到你這個邊緣人物身上呢!所以啊,你就別再瞎擔心會被牽連了,更不用琢磨什么燕王府被波及的事了!”
朱高熾聞,頓時瞪大了眼睛,滿臉驚訝地看著小姨徐妙錦:“小姨,你今日怎的這般通透?往日里可不見你有這般見識啊!”
徐妙錦狠狠翻了個白眼,伸手在朱高熾的腦門上用力戳了一下,佯怒道:“你這混小子,再敢胡說八道,信不信我現在就去吳王府,把你參與其中的事一五一十地全抖摟給皇太孫聽?”
朱高熾頓時收斂了嬉皮笑臉,連忙拱手告饒:“小姨饒命!在侄兒心中,小姨向來是年輕貌美、心地善良、溫柔賢淑,更兼智慧卓絕、鐘靈敏秀,區區這點小事,自然逃不過小姨的火眼金睛……是侄兒目光短淺,沒能早發現小姨的大智慧!”
徐妙錦起初聽著還頗為受用,可越聽越覺得這話假得離譜,不由得又翻了個白眼,別過頭去懶得再理他。
朱高熾見狀,連忙陪著笑臉打圓場。
經此一番插科打諢,他心中的惶恐倒是消散了不少。
但朱高熾也深知,不能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朱允熥“大人大量”上,畢竟涉及儲位之爭,任何一絲僥幸都可能招致殺身之禍。
思索片刻,他神色凝重地對徐妙錦說道:“小姨,我還是得去一趟吳王府,親自打探打探消息,看看我到底有沒有危險。若是情況不妙,我就得提前溜了!”
徐妙錦先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隨即猛地反應過來,瞪眼道:“溜了?你要溜到哪里去?”
朱高熾摸了摸鼻子,咧嘴露出一抹有些憨傻的笑容:“自然是回北平。若是朱允熥不肯放過我,那定然也不會放過整個燕王府,到時候我只能逃回北平,讓父王提前……咳咳,提前做好應對準備了!”
他原本想說“提前造反”,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改了口。
徐妙錦的眼皮劇烈跳動起來,好半晌才壓下心中的震動,狠狠剜了朱高熾一眼:“不許去!就在魏國公府待著,等你二舅下衙回來,讓他去打探!”
朱高熾苦著臉道:“侄兒實在等不及了,這般懸著心度日,比殺了我還難受。不如我親自去問個明白,是福是禍也能來得痛快些!”
可無論朱高熾如何懇求,徐妙錦就是不松口。
無奈之下,朱高熾也只能暫且作罷,在府中坐立難安地等候著。
好在沒過多久,下衙歸來的徐增壽便踏入了府門。
他剛一進門,就被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徐妙錦拉住,不由分說地讓他去吳王府打探消息。
徐增壽自然清楚朱高熾此前摻和了獻王一派的事,聞不由得嘴角抽搐,無奈地嘆息一聲:“不必去打探了。吳王殿下先前去見了陛下,隨后便下令收束了所有追查的勢力,這場風波已然平息。想來是陛下不愿讓吳王殿下繼續深究下去,有意為各方留幾分余地。”
“呼——”徐妙錦聞,頓時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緊繃的身體也徹底放松下來。
朱高熾更是當場咧嘴笑了起來,懸在嗓子眼的心終于落回了肚子里。
就在剛才,他還在琢磨自己會不會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如今總算是徹底安心了。
還好,自家皇爺爺雖說極為寵愛朱允熥,卻也并非會任由他肆意妄為之人。
尤其是涉及到宗室藩王等諸多勢力時,皇爺爺更不會讓朱允熥趕盡殺絕。
畢竟,無論是朱允炆還是各位藩王,都是他朱元璋的血脈至親。
以皇爺爺的精明睿智,定然早已看穿了此事的來龍去脈,卻特意攔下朱允熥,不讓他繼續追查,想來是有意庇佑各方一二。
不過,這或許也是皇爺爺借機給各方勢力敲下的一記警鐘:這一次,朕可以幫你們擋住皇太孫的雷霆之怒,但若是再有下次,朕便不會再庇佑任何人,爾等好自為之!
這般思索下來,朱高熾心中既有劫后余生的慶幸,又夾雜著幾分難以說的無奈。
朱允熥的手段與勢力,已然成長到了令人心驚的地步。
放眼整個大明,除了自家皇爺爺,似乎再也無人能與之抗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