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王府承運殿內,燭火搖曳映得滿殿暖光,座上賓主笑晏晏,杯盞相碰間盡是融融暖意,一派和諧自然的友好氣象。
不知情者見了,定會以為皇孫朱允熥與燕王朱棣當真是一對叔慈侄孝、情篤意厚的親叔侄。
可實則二人各自心懷算計,眼底深處藏著不為人知的籌謀,半句真心也未曾交付。
偏偏這等虛與委蛇的場面,反倒最是“和諧”,畢竟無需針鋒相對,雙方盡撿著順耳的好話來講,字里行間皆是客套與敷衍,想不顯得融洽都難。
再加上道衍這位精通話術、擅長調和氣氛的高人在旁周旋,時而引經據典,時而巧妙轉圜,殿內的談話氣氛更是愈發顯得熱絡融洽。
直至戊時末刻,夜色已深,朱棣才緩緩起身,臉上堆著溫和的笑意,對著朱允熥拱手作揖道:“今日與殿下相談,當真是暢快淋漓,頗有幾分酒逢知己、相見恨晚之感,恨不得與殿下徹夜長談,抵足而眠,共話心腹之事……但殿下身負社稷重任,身兼數職,每日天不亮便要前往文華殿學習理政,臣這做四叔的,斷不能拖了殿下的后腿。若不然讓父皇知曉,怕是要狠狠問罪于臣了。是以今日便只能到此為止,時辰已然不早,殿下也該早些歇息,養足精神才是。”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鄭重:“另外,四叔還是那句話——四叔自始至終都會全力支持允熥你擔任儲君,絕無半分二心,更不會與獻王沆瀣一氣、暗中勾結。”
最后這番話,朱棣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臉上的表情也瞬間變得異常莊嚴肅穆,眼神中滿是“懇切”與“堅定”。
朱允熥臉上先是露出一副極為不舍、意猶未盡的神情,仿佛還沉浸在方才的“暢談”中,可聽到朱棣最后這番表態,臉上的神色立刻轉變成濃濃的感動,眼眶似有微光閃動:
“有四叔這句話,侄兒這心里便徹底踏實了!四叔乃是諸位藩王中能力最強、才華最出眾的,諸王之中誰人不敬佩四叔?如今四叔這般堅定地支持侄兒,想來其他叔叔伯伯們見了,也定然會效仿四叔,一同支持侄兒成為我大明的儲君!”
說著,朱允熥也正了正神色,目光灼灼地看著朱棣:“四叔,侄兒今日也把話說明白了——只要四叔能助侄兒順利當上儲君,他日侄兒定有重謝,絕不負四叔今日的支持!”
朱棣聞,眼底精光微動,快得讓人無法捕捉,隨即放聲大笑,語氣爽朗:
“都是朱家血脈,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謝與不謝的,本王從不在意。本王自始至終都記得大哥臨終前的遺愿,定會盡心輔佐允熥你登上大位,絕不辜負大哥的托付!”
“多謝四叔!四叔當真是父親留下的肱骨之臣,是侄兒最可信賴的長輩啊!”朱允熥激動地上前一步,緊緊抓住朱棣的手,臉上滿是感慨與“信賴”。
朱棣也連連擺手,語氣謙遜:“殿下過譽了,這都是臣該做的,談不上什么肱骨之臣。”
一時間,殿內叔侄二人的“感情”仿佛瞬間得到了升華,四目相對時,竟能從彼此眼中看到“真誠”,甚至隱隱透著“惺惺相惜”與“依依不舍”之意。
這番“感人至深”的場景,看得一旁的道衍大師眼皮劇烈跳動,心中不由得暗嘆:這二位殿下,當真是天生的“戲精”啊!
這演戲的功夫,一個比一個精湛,若不是老衲深知燕王的真實心思,怕是也要被眼前這叔侄情深的假象給徹底欺騙過去了!
可這樣“演”下去也不是辦法,夜已深……道衍當即輕咳一聲,上前一步溫和提醒:
“兩位殿下這般深厚的叔侄情誼,當真是世間罕見,實在令人動容。不過今日時辰確實已然不早,兩位殿下明日皆有要務在身,不妨改日再約時間相聚,今日便暫且到此為止吧。”
朱棣與朱允熥這才“依依不舍”地松開手,各自抱拳,再次上演了一番“惜別”的戲碼。
朱允熥隨即轉頭吩咐身側的侍從:“風塵,你替本王送四叔和道衍大師回府。另外,把本王特意為四叔與道衍大師準備的薄禮也一并帶上,務必親手交到二位手中。”
“不必如此麻煩……”
“萬萬不可,殿下太客氣了……”
朱棣與道衍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開口拒絕,語氣中滿是“推辭”。
可朱允熥卻不管不顧,大手一揮,語氣堅定:“四叔與大師皆是自家人,何必說這般見外的話?些許薄禮,不過是侄兒的一點心意,二位務必收下。”
見二人還要繼續推辭,朱允熥直接揮手示意光羽去準備禮品,絲毫不給他們拒絕的機會。
“哎……允熥你這孩子,真是太客氣了……”朱棣走之前,還忍不住“無奈”地感嘆了一句,臉上滿是“受之有愧”的神情。
道衍也再次對著朱允熥躬身行禮,鄭重告辭。
朱允熥先是對著朱棣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隨即目光轉向道衍,也學著佛家的禮儀,雙手合十行了一禮:“今日與大師初次相見,便覺與大師格外投緣。往后大師若得空,要常來吳王府走動才是,本王很是愿意聽大師講經說法,感悟佛法真諦。”
本來已經邁步準備離開的道衍,聽聞這話,腳步猛地頓了一下,忽然緩緩扭頭看向朱允熥,眼神中閃過一絲探究。
他沉吟片刻,才開口回道:“殿下若是想聽佛經,老衲座下恰好有一位弟子,對佛經的鉆研極為精深,其造詣甚至隱隱超過了老衲。若殿下不嫌棄,老衲可以將他派到殿下身邊,專門為殿下講經說法,也算是給這孩子謀一份前程,讓他有機會為殿下效力。”
連呂氏都恨不得將朱允熥身邊的人全部換成自己的心腹與眼線,道衍心中何嘗沒有同樣的盤算?
如今朱允熥主動示好,這或許正是一個安插眼線的絕佳機會!
朱棣聞,眼底也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即也跟著附和道:“那位小師傅講解佛經的經意,確實頗為精妙。本王先前曾聽過一次,只覺得心神舒泰、神清氣爽,受益匪淺。允熥你若是有興趣,確實可以試試,定然不會失望。”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放緩:“當然,你也不必急于一時。等過些年,父皇也定然會為你挑選一位精通佛法的寺廟高僧,專門為你講佛祈福。”
最后這番話,朱棣算是巧妙地打了個補丁,免得方才的提議太過刻意,引起朱允熥的懷疑與警惕。
朱允熥聽聞二人的話,先是露出一副頗為心動的模樣,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似在認真考慮,可片刻后還是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遺憾:
“罷了。本王如今每日空閑的時間確實不多,加之年紀尚小,心思還難以完全沉靜下來,暫時就不必專門找一位講經師傅了。此事等以后再說吧。”
他話鋒一轉,再次看向道衍,笑容溫和:“當然,道衍大師若是平日有機會,也可常來吳王府做客。哪怕不講佛經,讓本王聽聽大師對人生世事的感悟,也是好的。”
道衍與朱棣心中都掠過一絲遺憾,可這種事情本就勉強不得,若是再堅持,反倒容易引起懷疑。
道衍當即緩緩點頭,語氣恭敬:“殿下如此看重老衲,是老衲的榮幸。往后若得空,老衲定當再次登門叨擾殿下,與殿下暢談一番。”
“哈哈,好!本王隨時歡迎大師!”朱允熥笑著點頭應下。
而這幾次三番都沒能順利離開的道衍與朱棣,這才再次鄭重告辭,轉身向外走去。
這次倒是真的沒有再耽擱,還順勢帶上了朱允熥為他們準備的“薄禮”。
那禮品也沒什么特別珍稀之物,都是些尋常可見的普通物件——給朱棣的,是一柄用優質精鐵精心鑄就的長刀,刀身寒光隱隱,做工還算精良;給道衍的,則是一尊小巧的銅制佛像,造型古樸,神態安詳。
等二人回到燕王府,將禮品拆開隨意看了一眼,便沒太放在心上,只當是朱允熥的尋常客套。
可道衍出于對佛祖的敬重,還是特意將那尊佛像小心翼翼地擺放在了書房的供桌上,還點燃了一炷香,默默祈禱了片刻。
可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供桌時,忽然察覺到一絲不對勁——方才擺放佛像時,入手的手感似乎有些異常,比尋常同尺寸的銅佛要輕上一些。
他心中一動,轉身重新將佛像從供桌上取下,捧在手中仔細端詳,又輕輕掂了掂重量,隨后用手指輕輕敲了敲佛像的底座,只聽到底座傳來一陣輕微的“空空”聲——這佛像居然是中空的!
道衍眼底光芒閃爍,當即快步走到桌前,端起桌上的燭臺,借著跳動的燭火仔細查看佛像的每一處細節。
一旁的朱棣見狀,不由微微挑眉,開口問道:“大師可是發現了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此時的道衍已經在佛像底座的邊緣找到了一處極為隱蔽的細小缺口,他用指甲輕輕一摳,那缺口處的銅片便應聲而開,從里面掉出了一張折疊得極為整齊的紙張。
道衍伸手將紙張撿起,展開一角后抬頭看向朱棣,朱棣也正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手中的紙張,二人四目相對,臉上都帶著幾分疑惑與探究,一時之間竟都沒有說話。
好一會兒,朱棣才緩緩皺起眉頭,嘴角勾起一抹復雜的弧度:“這……是朱允熥讓人偷偷放進去的?他這是想做什么?”
道衍緩緩搖頭,眼神中滿是思索:“老衲也不清楚……此事頗為蹊蹺。”
朱棣當即對著道衍示意:“大師快看看紙上寫的是什么內容,說不定能看出些端倪!”
道衍輕輕點頭,將紙張完全展開,湊到燭火旁定睛細看。
只見紙張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佛經經文,字句工整,看起來似乎就是一篇藏在佛像之內的普通佛經,沒什么特殊之處……
朱棣也湊過身來,伸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內容,見只是尋常佛經,頓時沒了興趣,反而輕笑著搖了搖頭:“或許只是當初打造這佛像的匠人,或是賣佛像之人故意放進去的,為的就是討個吉利,吸引買家罷了。大師不必太過在意。”
可道衍卻不這么認為。
他總覺得朱允熥此舉不會如此簡單,若只是尋常客套,斷不會特意將一張佛經藏在中空的佛像里。
他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將紙上的佛經從頭到尾仔細讀了一遍,可通讀下來,依舊沒發現任何異常之處。可越是這樣,他心中的疑慮就越重——他就是覺得不對勁,朱允熥絕不會做無用之功。
他定了定神,再次從頭開始讀起,這次特意放慢了速度,逐字逐句地仔細揣摩,同時暗暗留意每一句經文的最后一個字。
讀著讀著,他忽然眼前一亮——那些看似毫無關聯的句尾之字,若是連起來讀,竟組成了一句完整的話:“大師有大才,可愿助我登頂天下!”
道衍徹底驚呆了,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他完全被朱允熥這般明目張膽、簡單直接的做法給震住了!
他萬萬沒想到,朱允熥竟然會用這種方式來拉攏自己,如此大膽,如此不加掩飾,實在超出了他的預料。
朱棣見道衍半天沒有動靜,臉色還異常難看,不由心中疑惑更甚。
道衍平日里素來沉穩,哪怕是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今日怎么會如此失態?
他心中一動,開口呼喚道:“大師,你怎么了?可是紙上的內容有什么問題?”
道衍這才陡然回過神來,連忙將手中的紙張遞給朱棣,語氣帶著幾分復雜:
“殿下不妨將這篇佛經每一句末尾的字連起來讀一遍,便知其中蹊蹺。”
朱棣接過紙張,疑惑地看了道衍一眼,見他沒有再多解釋的意思,便也不再追問,而是按照道衍的說法,將佛經中每一句話的最后一個字逐一挑出,連起來緩緩讀了出來:“大師有大才,可愿助我登頂天下!”
讀完這句話,朱棣瞬間僵住,嘴巴微張,半天說不出話來,只能仰頭望著天花板,臉上滿是無語與震驚,心中翻起驚濤駭浪——朱允熥這小子,竟然真的敢當著自己的面,拉攏自己最信任的謀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