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問題語無倫次,充滿了難以置信。
“娃娃?”小小的白厄歪了歪頭,這個動作由努努娃娃做出來,顯得格外可愛又詭異。
“我現在看起來……確實像個娃娃。”
“但我不叫娃娃,我叫白厄。”
“你呢?你是誰?這里是什么地方?”
他的語氣非常自然,但有一點戒備,仿佛只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醒來,遇到了一個陌生人,除了對自己的形態似乎暫時缺乏認知外,邏輯清晰得可怕。
墨徊的心臟砰砰狂跳,血液沖上頭頂,讓他一陣眩暈。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了幾口氣,手指顫抖地推了推眼鏡,試圖看得更清楚一點。
沒錯,還是那個棉花娃娃。
蓬松的白色頭發,藍眼睛,縫線的笑嘴,軟布做的身體和四肢。
它現在確確實實在動,在說話,表情盡管是縫制的,卻看起來無比生動。
“我……我叫墨徊。”
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略微穩定了一些,“這里是我家。”
“你……你不記得自己為什么會在這里嗎?”
“你……你知道自己現在是什么……樣子嗎?”
白厄似乎努力思考了一下,然后誠實地搖了搖頭,眼睛里閃過一絲迷茫:“墨徊?很好聽的名字。”
“我……我不記得了。”
“好像睡了好久好久,醒來就聽到你問我,然后感覺到臉被擦了一下……有點疼。”
他頓了頓,低下頭,沒有說出全部事實。
他努力想看看自己的身體,但這個動作對現在的他來說難度頗高
“我的樣子?有什么不對嗎?我感覺……身體軟軟的,使不上什么力氣,看東西的視角也好奇怪……”
他嘗試著舉起自己的圓手,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發出了一個更加困惑的音節:“誒?”
墨徊看著他那懵懂又努力思考的樣子,一種極其荒謬的感覺油然而生。
但與此同時,一種難以喻的、巨大的熟悉感和親近感,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
這個聲音,這種語氣,這種陽光又偶爾有點呆呆的氣場……哪怕是通過一個棉花娃娃的身體呈現出來,也和他游戲里或者說他想象過的那個白厄,完美地重合了。
他甚至暫時忘記了恐懼和震驚,下意識地放柔了聲音:“你……你先別急著動。”
“你的身體……現在是一個棉花娃娃,就是……用布和棉花做成的玩偶。”
“玩偶?”
白厄愣住了,他再次努力低頭,這次似乎終于看清了自己那沒有手指的圓手和短小的布腿。
他沉默了好幾秒,然后抬起頭,藍眼睛里充滿了巨大的震驚和……一種奇異的接受度。
“所以……我現在不是人了?!”
“怪不得感覺這么奇怪……”
他的接受速度快得讓墨徊驚訝。
沒有尖叫,沒有恐慌,只是巨大的驚訝之后,迅速開始了觀察和適應。
“你……不害怕嗎?”
墨徊忍不住問。
墨徊自己要是變成了玩偶,估計第一時間就是慌亂。
“害怕?”白厄晃了晃他的小白毛腦袋,縫線的笑容似乎都顯得更明亮了些,“雖然很不可思議,但感覺并不壞。”
“至少我能思考,能說話,還能……”他嘗試著揮了揮他的小圓手,“……能動。”
“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那雙藍色的眼睛再次認真地看向墨徊,里面充滿了純粹的、毫無來由的善意和好奇:“而且,不知道為什么,看到你,就覺得特別熟悉,特別安心。”
“好像我們早就認識一樣。”
“墨徊,對吧?”
“我們以前……見過嗎?”
墨徊的心猛地一跳。
熟悉感?
他也有的那種沒由來的熟悉感?
他看著書桌上那個小小的、正努力表達善意的棉花娃娃,看著那雙在陽光下如同最純凈藍寶石的眼睛,所有的不安和荒謬感,忽然間就消散了大半。
一種柔軟而澎湃的情緒占據了他的心扉。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這一次,不再是拿著擦拭布,而是用指尖,極其輕柔地碰了碰白厄棉花做的小手。
“沒有,”墨徊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做夢般的恍惚,卻又無比真摯,“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
但是,在心里,有一個聲音在無聲地吶喊:不是的,不是第一次。
我認識你很久了。
在屏幕里,在故事里,在我無數張畫稿和深夜的想象里。
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更早的過去,他其實還見過白厄。
白厄似乎感受到了他指尖的溫柔和情緒,他用他那軟乎乎的圓手,努力地回碰了一下墨徊的指尖。
那觸感柔軟而溫暖。
“真好,”小小的白厄發出了滿足的、像陽光一樣暖洋洋的聲音,“雖然樣子也變了,但醒來第一個見到的人是你,真好。”
他坐在書桌上,仰著小小的腦袋,縫線的笑容仿佛活了過來。
“那么,墨徊,”他語氣歡快地說,帶著一種天生的樂觀和適應力。
“雖然我現在是個娃娃,但暫時請多指教啦!”
“你可以給我講講,這里是什么地方嗎?”
“還有,我臉上好像還有點臟,能不能……輕一點點再幫我擦掉?”
墨徊看著這個神奇出現的、擁有白厄靈魂的棉花娃娃,看著他陽光開朗、毫無陰霾的樣子。
看著他對自己全然的信任和莫名的親近,只覺得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徹底擊中了。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再戴回去時,臉上露出了一個無比柔軟、甚至帶著點無奈的笑容。
“好,”他輕聲說,拿起旁邊干凈的軟布,“我會很輕很輕的。”
陽光溫暖,畫室靜謐。顏料的氣息依舊彌漫在空氣中。
但在這一方小小的書桌上,一場跨越了無法理解的距離的、奇妙而溫暖的初次見面,正悄然發生。
一個來自三次元的、內向溫柔的青年畫家,一個不知為何被困在棉花娃娃里的、陽光開朗的二次元角色。
兩個維度的靈魂在此刻交匯。
墨徊拿出手機,悄悄對著正在努力嘗試站起來的白厄娃娃拍了一張照片。
他想,要是告訴劉思哲他的禮物成精了,他會不會嚇得當場表演一個動漫宅舞?
這個念頭讓他忍不住低笑出聲。
而小小的白厄,終于成功地依靠著墨徊的手指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發出了開心的、細微的笑聲。
夏日的午后,因此而變得完全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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