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的,并非那些傳唱天下的《鶯鶯傳》相關艷詩,也非那些遣詞造句極盡巧思的唱和之作。
她的目光,如同帶著某種精準的探測功能,敏銳地捕捉著那些隱藏在華美詞藻之下、不易察覺的幽微心緒。
她的手指,突然停在了一首題為《酬翰林白學士代書一百韻》的詩上。這是元稹寫給白居易的唱和之作,通篇用典非常繁復,辭藻異常華麗。
薛濤的目光,卻久久凝固在“唯羨逍遙醉,長歌避世塵”這一聯上。她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絲弧度,那弧度里沒有溫度,只有洞察一切的冷峭。
“避世塵?”她低聲重復著這三個字,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千斤的重量,“好一個‘避世塵’!微之啊微之,你避的究竟是‘世塵’,還是那些會灼傷你錦繡前程的‘是非’?”她的指尖劃過那行詩,仿佛要透過紙背,觸摸到書寫者那顆復雜而功利的靈魂。
她又翻到另一首,《放五首》中的一句:“莫將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薛濤的眼神愈發幽深,唇邊的冷笑幾乎凝成了實質。
“閑事?天下興亡,黎民疾苦,在你元拾遺眼中,原來皆是‘閑事’!好一個‘便是人間好時節’!好一個明哲保身、獨善其身的處世箴!”她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字字如冰錐,帶著洞穿肺腑的寒意。
段公子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
他從未見過薛濤如此刻骨冰冷的神情,那平靜表面下,洶涌的暗流,讓他感到窒息。他看著她一頁頁翻過,看著她的目光在那些看似閑適放達、實則處處透露出對權力傾軋的警惕與避禍遠害的詩句上流連、審視。
薛濤終于合上了詩冊。她抬起頭,望向凈室中那尊在香煙繚繞中顯得模糊不清的三清神像,目光空洞而蒼涼。良久,她才開口,聲音像是從極遠的地方飄來,帶著一種耗盡心力后的疲憊與虛無:
“我從前只道他詩情風流,字字句句皆出肺腑。如今才真正懂了……他的詩,是劍,是盾,是煙霧,唯獨……不是心。他用最華美的辭藻,砌起一座最安全的堡壘。堡壘之內,是他汲汲營營的功名;堡壘之外,是他棄如敝履的真心。所謂‘醉臥花間’,不過是粉飾太平的幌子;所謂‘銷魂’,銷的,從來不是情魂,而是他那顆時刻算計著得失的權欲之心。”
她緩緩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地滑過蒼白消瘦的臉頰,滴落在灰色的道袍上,洇開兩小片深色的痕跡。那淚痕迅速被布料吸干,只留下更深的冰冷。
段公子看著她緊閉的雙眼下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她緊握著詩冊、指節發白的手,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悲涼扼住了自己的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院中只剩下秋風卷過枯葉的沙沙聲,以及凈室里那單調而執著的檀香氣息,固執地對抗著這深秋無邊的寒意。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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