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星河枕(叁)
partthree:墨寶招災風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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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邦彥的馬車,轔轔駛出汴京南薰門那日,天空飄起了凄冷的秋雨,如絲如縷,沾衣欲濕。李師師不顧李媼勸阻,獨自登上礬樓最高處的“摘星閣”。
憑欄遠眺,煙雨迷蒙中,南薰門高大的輪廓漸漸模糊,再也望不見那青衫磊落、才華橫溢的身影。懷中緊抱著周邦彥臨行前,托可靠小廝悄悄送來的詞集手稿,墨痕猶新,字字句句仿佛還帶著他指尖的溫度與酒后的微醺。
從此,汴京詞壇少了一抹清雅孤高的輝光,她的世界也缺了一角真正懂她、惜她的知音溫暖。冷雨打濕了她的鬢發和衣衫,寒意直透骨髓。
禍不單行。周邦彥流放的余波尚未平息,另一場由天子御筆墨寶引發的滔天巨浪,已悄然在朝堂深處醞釀翻涌。
權傾朝野、門生故吏遍天下的太師蔡京,其耳目遍布宮闈市井,不知從何處探得風聲,竟得知天子將御筆親繪、寓意祥瑞國祚的《瑞鶴圖》賜予了礬樓歌伎李師師!
“豈有此理!荒謬絕倫!”蔡京在富麗堂皇的太師府書房內勃然作色,手中把玩的一只定窯白瓷茶盞被他狠狠摜在地上。“啪嚓”一聲脆響,名貴的瓷器瞬間化為齏粉,茶水四濺,污了波斯進貢的織金地毯。
他面沉如水,眼中閃爍著老謀深算的寒光,“國之重寶,天子心血,竟淪落卑賤娼寮。此非獨褻瀆天威,玷污圣德,更是動搖國本,授人以柄。”
他深知天子癡迷書畫藝術近乎病態,若能借此發難,既能彰顯自己“忠君體國”、“維護綱常”的“忠直”,又可打擊潛在對手,更能將沉溺藝術、疏于朝政的天子牢牢控于股掌,鞏固自己權位。他即刻召來心腹御史中丞何栗,密室授意。
翌日大朝,紫宸殿內金碧輝煌,氣氛卻肅殺凝重。御史中丞何栗手持象牙笏板,出班厲聲奏道:“臣風聞市井嘩然!礬樓妓者李氏,竟私藏官家御筆《瑞鶴圖》。此畫乃官家精誠所至,心血所系,寓意大宋國運昌隆,天命永固!今淪落于煙花卑賤之地,實乃褻瀆天威,玷污圣德,莫此為甚。更兼外間流蜚語,于官家清譽有損,于朝廷體統有虧,動搖國本,其罪當誅。臣泣血叩請,即刻鎖拿李氏,追回國寶,付之一炬。并嚴查其背后是否有人指使,行蠱惑君上、離間君臣之奸計。”奏疏如淬毒利刃,字字誅心,句句指向李師師,更暗藏機鋒,直指朝堂。
滿朝文武屏息垂首,目光或驚或懼或疑,齊刷刷投向御座之上。趙佶端坐龍椅,臉色由紅轉青再轉白,手指死死摳著冰冷的赤金龍頭扶手,指節發白。
他賜畫本是極私密的情事,是他藝術靈魂在紅塵中覓得知音的慰藉,如今卻被擺上莊嚴肅穆的朝堂,成了政敵攻訐的利器。他既怒且窘,更有一種被當眾剝去衣衫、尊嚴掃地的強烈羞辱感。
他欲拍案而起,怒斥何栗危聳聽、捕風捉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丹墀之下垂首肅立的蔡京。只見蔡京眼觀鼻,鼻觀心,姿態恭謹,嘴角卻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笑意。
趙佶心頭猛地一凜,如同被一盆冰水澆下!他深知蔡黨勢大,盤根錯節,羽翼已豐,若此時強行回護李師師,非但救不了她,恐會引發更大的政治波瀾,甚至危及自身!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一派胡!”趙佶強壓翻騰的-->>怒火與屈辱,聲音冰冷,如同殿外深秋的寒霜,“《瑞鶴圖》乃朕興之所至,隨意涂抹,消遣之作,何來‘國寶’之說?外間流,市井小民捕風捉影,以訛傳訛,更不足信,此事休得再議!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