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彥的指尖捏著根金線,正往《同心》繡品的梔子花瓣上穿——這金線是顧懷安從蘇州“乾泰祥”訂的,比普通金線粗0.2毫米,線芯里裹著細蠶絲,繡在米白緞面上時,得用指腹輕輕捋直,不然容易打卷。她低頭時,母親留下的舊藍布衫袖口蹭到繡繃,磨出的毛邊勾住了一根銀線,她小心地解開,指尖觸到袖口內側母親縫的補丁——那是用粗棉線縫的,針腳歪歪扭扭,是母親化療后手沒力氣時補的,每次摸到這補丁,都像摸到母親的溫度。
繡繃旁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老周”兩個字跳得急促,成彥手一抖,金線“啪”地斷了,線頭纏在指尖,她慌亂地解了兩下,線卻越纏越緊,最后只能用牙齒咬斷。“丫頭!快來工作室!有進展了!”老周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喘,還夾雜著頻譜分析儀的“滋滋”聲,“拼出48秒片段,就是……就是有點關鍵信息沒了,你們趕緊來看看!晚了我怕磁頭又出問題!”
成彥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口袋里的銅頂針硌得掌心發疼——那是母親繡活時戴了十年的頂針,內側還留著母親指腹的凹痕,每次遇到要緊事,攥著它總覺得能穩住心神。巷口停著顧懷安的車,副駕的車窗降著,張大爺正攥著半個定勝糕往嘴里塞,糖渣掉在藏青色外套上,他也沒顧上拍:“丫頭來啦?我跟懷安說老周這老頭肯定能行,你看,這不就有進展了?他熬了三天三夜,眼都熬紅了,昨天我來送粥,看見他趴在桌上就睡,頭還枕著修壞的磁頭呢!”
車往工作室開時,張大爺還在絮絮叨叨:“當年林國雄那廝就不是好東西,在鎮上開小賭場的時候,還欠我家小賣部兩袋鹽錢,后來賭場被查了,錢也沒要回來!現在他倒好,還想威脅人,我看他就是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顧懷安握著方向盤,偶爾點頭應和,手指卻在手機上快速滑動——他在查林國雄十年前的社交圈,屏幕上列著十幾個名字,大多是些生意伙伴,沒什么可疑的。
老周工作室的門沒關,一股混合著異丙醇和速溶咖啡的味道飄出來。成彥推開門時,看見老周趴在頻譜儀前,黑框老花鏡滑到鼻尖,鏡片上沾了點焊錫灰,手里攥著塊皺巴巴的無塵棉片,指縫里的黑色污漬是焊錫殘留。他面前的工作臺上攤著本泛黃的維修筆記,上面用圓珠筆寫滿了修復記錄:“10月15日2300更換磁頭1號,讀不出信號”“10月16日1430用異丙醇清潔磁頭,低頻信號恢復30%”“10月17日0915拼出12秒片段,含‘封口’關鍵詞”。
“來了來了!快坐!”老周抬頭看見他們,趕緊把棉片塞進口袋,起身時膝蓋“咔嗒”響了一聲——他這幾天總坐著,腿有點麻。他指著頻譜儀屏幕,上面的波形像條殘缺的彩虹,淡藍色的“已修復”塊、黃色的“待確認”塊和灰色的“丟失”塊交錯著,灰色塊占了近一半:“這三天我換了三個磁頭,總算把低頻信號救回來了——但高頻不行,你看這磁頭,”他從抽屜里拿出個銀色磁頭,指著上面的劃痕,“當年摔的時候劃了這么深一道,磁通量只剩60mt,高頻信號(比如人名、地名)全丟了,就像人說話沒了聲母,只剩韻母,聽不清完整意思。”
他轉身倒了杯陳皮茶,杯子是個印著“2008年奧運會”的搪瓷杯,杯沿缺了個小口,茶水涼得快,他又往里面加了點熱水:“你們聽,小心點,我只存了一份備份在加密硬盤里,怕再壞了——上次斷網差點丟了數據,現在我連廁所都不敢離。”
顧懷安接過鼠標,指尖懸在“播放”鍵上頓了頓,回頭看了看成彥:“準備好了嗎?”成彥攥緊口袋里的銅頂針,點了點頭,指尖的涼意順著手臂傳到心里。
“沙沙——”電流聲先響起來,像夏天的蟬鳴,接著,林國雄的聲音傳出來——比之前的片段更沙啞,還帶著點酒氣,狠勁卻沒減:“……那女人不能留,知道得太多了,得想辦法封口,別讓她再跟別人提ip的事。”
成彥的呼吸瞬間停了,瞳孔猛地收縮,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她往前湊了半步,膝蓋撞到工作臺下的零件盒,里面的小螺絲“叮鈴哐啷”滾出來,她也沒在意——“那女人”一定是母親!十年前母親拒絕簽ip協議后,總說“林國雄不會善罷甘休”,當時她還小,不知道母親在怕什么,現在才明白,母親怕的是“封口”,是更可怕的威脅。她的手開始發抖,口袋里的銅頂針硌得指腹發疼,腦海里突然閃過母親當年的樣子:母親晚上繡活時總揉肩膀,有時候還會對著窗戶發呆,原來那時候,母親早就知道自己面臨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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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響起來,低沉得像悶雷,還帶著點南方口音:“封口容易,但她身邊還有個老的(指老李),天天跟在她身邊,萬一走漏風聲,咱們都得完。”
“老的不用管,”林國雄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不耐煩,還夾雜著摔東西的聲音,“重點是那丫頭(指當年的成彥),才十歲就這么機靈,要是讓她長大了找過來,咱們都得完!實在不行……就讓她永遠消失,一了百了,省得以后麻煩。”
“嘩啦”一聲,張大爺手里的定勝糕油紙袋掉在地上,糖糕滾到桌角,沾了點焊錫灰。他氣得臉通紅,一拍桌子,震得旁邊的異丙醇小瓶倒了,淡藍色液體灑了一點在工作臺上:“這老狐貍!當年居然還想對丫頭下手!虧得老天有眼,讓他的陰謀沒成!”他彎腰撿糖糕時,腰板都氣得發僵——他這腰是當年幫人搬東西閃的,一激動就疼,“這對話跟打謎語似的,‘那女人’‘那丫頭’,倒是說清楚是誰啊!還有這陌生男人,到底是誰跟他一伙的!”
老周趕緊拿起紙巾擦地上的異丙醇,邊擦邊說:“您別急,不是我不拼,是真拼不出來——這老錄音筆的磁頭是2013年產的,單磁頭單聲道設計,磁通量本來就只有80mt,現在摔了之后,磁頭間隙變大,高頻信號全丟了。”他把擦干凈的小瓶放回原位,指著屏幕上的灰色塊,“你看這19秒到23秒的地方,本來應該有人名的,結果全是噪音,就像人嘴里含著棉花說話,聽不清。”他點開修復報告,上面列著一串數據:“48秒片段,來自128個碎片,耗時72小時,有效信息占比37%,噪音占比45%,空白占比18%”。(植入冷知識:補充“磁頭間隙”影響——老錄音筆磁頭間隙正常為0.003-->>mm,摔后間隙擴大到0.008mm,高頻信號因波長較短(2000-8000hz),無法有效切割磁通量,導致信號丟失,而低頻信號(200-2000hz)波長較長,可部分留存,這就是“低頻清晰、高頻湮滅”的核心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