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安殿內,李自成在蘇俊朗的據理力爭與牛金星的激烈反對之間,經歷了漫長而煎熬的搖擺。
最終,對瘟疫本身的恐懼,以及對徹底失去洛陽這座王業基石的擔憂,暫時壓過了對“仁德”虛名和潛在動蕩的顧慮。
他帶著幾分不情愿和巨大的不安,給予了蘇俊朗一個極其含糊、卻又帶著默許意味的回應:
“…罷了!
蘇軍師,你所…也有些道理。
此事…便由你…會同牛先生,酌情…試行!
務必謹慎,莫要再激起大變!”
這含糊其辭的“口諭”,既無正式詔令,也無明確授權,更像是一種在巨大壓力下的無奈推諉。
然而,對于心急如焚的蘇俊朗而,這已是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他顧不上計較權力的模糊和牛金星的敵意,立刻躬身領命,轉身便沖出了銀安殿,如同一支離弦之箭,奔向那已然化作人間地獄的洛陽城。
然而,理想中“鐵腕防疫”的藍圖,一旦觸碰冰冷而殘酷的現實,立刻顯露出其脆弱與不堪。
蘇俊朗那套基于理性與后世經驗的方案,在17世紀中葉這座被恐懼、愚昧、貧困和粗暴權力結構撕裂的城市中,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排山倒海般的阻力。
防疫工作,從推行的第一刻起,便陷入了舉步維艱的泥沼。
最先爆發的是民眾層面巨大的恐慌與抵觸。
當士兵們(許多人也心懷恐懼)扛著木料、推著磚石,開始按照蘇俊朗粗略劃定的區域,試圖設立隔離柵欄時,被劃入“疫區”的流民營和貧民區的百姓,瞬間炸開了鍋。
對于這些本就生活在絕望邊緣的人們而,“隔離”二字,無異于被宣判了死刑。
他們看到的不是防疫的必要措施,而是被官府無情拋棄、任其自生自滅的絕望信號。
“不能關我們!
放我們出去!”
“進去就是死路一條!
沖出去!”
“闖王不救我們,還要困死我們嗎?!”
大規模的逃離潮,以更加猛烈的態勢爆發了。
男女老幼,如同陷入絕境的野獸,哭喊著、咒罵著,不顧一切地沖擊著尚未完全合攏的封鎖線。
他們用身體沖撞,用石頭投擲,甚至搶奪士兵的武器。
守衛的士兵本就士氣低落,面對如此瘋狂的人潮,防線屢屢被沖開缺口。
無數攜帶病毒(可能處于潛伏期或輕癥)的百姓,如同決堤的洪水,涌入他們想象中的“安全區”,將死亡的種子更廣泛、更快速地播撒到了全城每一個角落。
封鎖,非但未能阻隔疫情,反而成了加速擴散的催化劑。
而強制焚燒尸體的命令,更是觸動了人類最深層的情感禁忌,引發了最激烈的反抗。
當收尸隊(多是強征來的囚犯或被重賞誘惑的兵痞)手持刀槍、推著板車,闖入坊市,甚至掘開新墳,要將死去的親人拖去焚燒時,遭遇的是死者家屬拼死的抵抗。
“chusheng!
放開我爹!”
“入土為安啊!
你們這些天殺的!
要遭天打雷劈!”
“我跟你們拼了!”
凄厲的哭嚎聲、絕望的咒罵聲、兵刃碰撞聲、廝打聲…在洛陽城的各個角落此起彼伏。
老婦人抱著兒子的尸身不肯松手,年輕男子拿起菜刀與收尸隊對峙,整個城市仿佛陷入了另一場血腥的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