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福王府銀安殿。
昔日“新順王”登基大典時的喧囂與奢華,早已如同被風吹散的沙堡,了無痕跡。
大殿雖經反復清掃,角落里依舊殘留著難以祛除的、混合著石灰水與隱約霉味的破敗氣息。
朱紅的廊柱漆色暗淡,雕花的窗欞蒙著灰塵,連那高高在上的龍椅,在透過窗紙的慘淡天光映照下,也失去了金碧輝煌的光澤,透著一股外強中干的虛浮。
李自成斜倚在龍椅上,一手撐著額頭,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閉著眼,眉頭緊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仿佛在抵御某種難以說的頭痛。
殿內寂靜無聲,只有牛金星略顯尖細的嗓音,如同秋日里哀鳴的寒蟬,一字一句地匯報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針,扎在李自成日益焦躁的心頭。
牛金星手持一份厚厚的賬冊,躬身站在丹陛之下,臉上早已沒了往日“開國宰相”的意氣風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營造的、沉痛無比的憂慮。
他小心翼翼地翻動著賬頁,用那種最能觸動上位者神經的、帶著哭腔的語調,陳述著令人絕望的現實:
“陛下……”
他聲音低沉,帶著顫音,“臣……
臣不得不據實稟報,我大順……
國庫,已近枯竭了!”
財政的枯竭,比瘟疫的蔓延更加無聲,卻更加致命。
牛金星詳細列舉著觸目驚心的數據:攻克洛陽時,從福王府和官紳富戶家中抄沒的金銀珠寶、古玩字畫,堆積如山,確如一座金山銀山。
然而,這座看似取之不盡的寶庫,在數十萬大軍(連同眷屬、官僚)人吃馬嚼的巨額消耗、登基大典的奢華鋪張、瘟疫造成的生產停滯和貿易斷絕、以及維持防疫和鎮壓暴亂的龐大開銷下,正以驚人的速度消融。
“陛下,洛陽及周邊州縣,經此大疫,百業凋零,生產徹底破壞。”
牛金星痛心疾首,“農田拋荒,工坊倒閉,商路斷絕。
我等坐守孤城,有出無進,全然是坐吃山空啊!
庫中存糧,照目前消耗,最多……
最多再支撐月余!
而金銀雖多,在此亂世,卻難換活命之糧!
周邊州縣,聞洛陽大疫,皆視我等如洪水猛獸,封鎖道路,抬高糧價,甚至……
甚至公然抗糧!”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李自成的臉色,繼續加碼,將矛頭引向更深層次的問題——
人心的離散。
“更可慮者,乃是民心向背之變!”
牛金星的聲音帶著一絲蠱惑性的驚恐,“各地細作傳回消息,因洛陽大疫慘狀和……
和蘇軍師那些……
‘非常手段’引發的恐怖傳聞,已如瘟疫般傳遍中原。
各地官紳百姓,對我大順之態度,已從最初的‘迎闖王,不納糧’,急轉直下,變為‘防流寇,如避瘟神’!
昔日簞食壺漿以迎王師之景,恐再難重現。
如今我軍若出城征糧,非但難以籌集,反而可能遭遇拼死抵抗,形同……
形同流寇劫掠!”
這番話,巧妙地將經濟困境與政治信譽崩潰捆綁在一起,并將部分責任隱晦地推給了蘇俊朗的“鐵腕防疫”帶來的負面輿論。
最后,牛金星圖窮匕見,給出了他蓄謀已久的最終定性。
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陛下,恕臣直!
經此一劫,洛陽城元氣大傷,民生凋敝,怨聲載道,更兼惡名遠揚!
此地,已成雞肋,食之無味,更有劇毒!
且……”
他抬眼飛快地瞥了一下李自成,意味深長地補充道,“自蘇軍師那‘幽冥衛’現世,城中皆傳有‘妖異’之氣,恐……
恐沖撞了王氣地脈!
此非福地,乃兇險之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