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稚秀的整個世界，都定格在了那個笨拙而遲疑的擁抱上。

她看著他，看著那個她以為早已魂歸地獄的男人，此刻，正完好地，真實地，站在她的面前。他向她張開了懷抱，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眸里，盛滿了她從未見過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濃烈的情感。

那一刻，什么理智，什么矜持，都化為了烏有。

她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恐懼，所有的委屈，都在這一瞬間，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像一只歸巢的倦鳥，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個她唯一想停靠的港灣，飛奔而去！

她撲進了他的懷里。

顧念的身體，在接觸到她那溫軟而顫抖的身體時，猛地一僵。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因為奔跑而劇烈起伏的胸口，和那隔著薄薄衣衫，傳來的，滾燙的體溫。

他下意識地，用他那只完好的右手，環住了她纖細的腰肢，將她緊緊地，按向自己的胸膛。

這個擁抱，他演練過無數次。在他那些被囚禁的，不眠的夜里。

可當它真正發生時，他才發現，所有的想象，都比不上此刻真實的萬分之一。

她的身體，是那么的柔軟，那么的纖細，仿佛一用力，就會被他這具布滿了傷疤的，堅硬的身體，揉碎。他能聞到她發間那股熟悉的，像梔子花般的清香，那香味，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所有塵封的情感。

“你沒死……你真的沒死……”槐稚秀將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淡淡藥皂味和陽光氣息的味道。她的聲音，因為喜極而泣，而變得含糊不清，“我以為……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淚水，很快便浸濕了他胸前的白色襯衫，那滾燙的溫度，像是要將他那顆冰冷的心，都徹底融化。

“……對不起。”顧念低下頭，將下巴，輕輕地，擱在她柔軟的發頂。他的聲音，沙啞，卻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的溫柔，“讓你擔心了。”

“混蛋！你是個大混蛋！”槐稚秀抬起頭，用她那雙哭得像兔子一樣的眼睛，狠狠地瞪著他。她伸出拳頭，一下一下地，捶打著他結實的胸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為什么要去那么危險的地方！你為什么要一聲不吭地就消失！你知不知道……”

她捶打的力道，很輕，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發泄。

顧念沒有躲，也沒有阻止。他就那樣，任由她的拳頭，落在自己的胸口。他知道，這是她積攢了太久的，恐懼與不安。他應該承受。

他只是用那只環著她腰的手，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以后不會了。”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承諾道，“我保證，再也不會了。”

他的眼神，是那么的認真，那么的專注。仿佛這是一個，用生命烙印下的，血色的誓。

槐稚秀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所有的嗔怒，都在那片深沉的溫柔里，融化了。她停止了捶打，只是伸出雙手，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腰。

兩個人，就那樣，在灑滿了陽光的，芬芳的暖房里，緊緊地相擁著。

仿佛要將彼此，都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仿佛要用盡一生的力氣，去彌補這失而復得的，短暫的溫存。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在暖房之外，不遠處的廊檐下，槐柏韻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睛里，卻充滿了驚濤駭浪般的，復雜的情緒。

他終究，還是沒能阻止。

他終究，還是低估了，血脈與情感的，那股強大而頑固的力量。

他讓顧念回來，是想利用他，作為一枚對抗組織的棋子。他甚至已經做好了，看著這個侄子，在痛苦和仇恨中，繼續沉淪下去的準備。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他的女兒，那個他一直以為需要被保護的，柔弱的女孩，卻用她最直接，最純粹的愛，給了這枚冰冷的，充滿了殺戮氣息的棋子，一個最溫暖的，也最致命的，擁抱。

這個擁抱，徹底打亂了他所有的，理性的布局。

也讓他，第一次，開始反思自己。

他這樣做，到底是對，是錯？

將這個年輕人，再次拉回這場充滿了陰謀與鮮血的棋局里，真的是在“保護”他嗎？

還是，只是在滿足自己，那份遲到了二十年的，自私的愧疚感？

他看著暖房里那對緊緊相擁的璧人，他們就像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協調，卻又最般配的一對。一個，是來自地獄的修羅，一個，是來自天堂的天使。

而此刻，地獄與天堂，在那溫暖的陽光下，交匯了。

槐柏韻緩緩地，轉過身，背對著那片刺眼的溫柔，悄然離開了。

他的背影，顯得有些佝僂，有些……落寞。

他知道，這盤棋，已經不再受他的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