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薄薄的泛黃的照片此刻在顧念手中卻重若千鈞。

照片上女孩那雙明亮如星的眼眸像兩把燒紅的錐子狠狠地刺入了他記憶的最深處，將那些被“組織”用藥物和殘酷訓練強行掩埋的童年碎片一點點地翻攪出來。

他想起了更多。

他想起在那些沒有食物的日子里，那個比他更瘦小的女孩總會想盡一切辦法從垃圾堆里或是從富人區守衛松懈的后廚偷來一點點食物，然后將其中更大的一半分給他。

他想起在一個寒冷的冬夜他們蜷縮在廢棄的橋洞下，她將身上那件唯一還算完整的破舊外套蓋在他的身上，自己則凍得渾身發抖牙齒不停地打戰。

他想起當他被那些比他高大的孩子欺負時，總是她第一個沖上去像一只憤怒的小獸用她那瘦弱的身體死死地擋在他的身前，哪怕被人打得頭破血流也絕不退后一步。

她是他那片黑暗的黑白的童年里唯一的、相互取暖的同伴，是他用生命去守護的責任，是他血脈里不可分割的另一部分。

而現在這封信告訴他她還活著。

她就活在那個他即將要去摧毀的地獄“搖籃”里。

“我在‘搖籃’里等你。”

這句話像一聲來自深淵的呼喚，也像一個最惡毒的詛咒。

“……芊芊。”

顧念的嘴里無意識地吐出了這個他以為早已永遠遺忘的名字。他的身體因為巨大的情感沖擊而劇烈地顫抖著，那雙總是平靜如深淵的眼眸里第一次充滿了無盡的痛苦、狂喜與絕望。

他知道這是“鐘表匠”的陽謀。

這是那個惡魔在他即將踏上決戰戰場的前一刻，向他投下的最致命的一枚棋子。

他將顧念的妹妹古芊這個最大的變數，也是他最致命的軟肋，清清楚楚地擺在了棋盤之上。

……

地下指揮中心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槐柏韻看著顧念那張因為巨大的痛苦而扭曲的臉，又看了看那張照片上女孩那雙與顧念有七分相似的倔強的眼睛，他的心中充滿了難以喻的愧疚與震驚。

他一直以為古家只剩下了顧念這一根獨苗。他做夢也想不到他那苦命的兄弟竟然還有一個女兒活在這個世上。而且還活在敵人最核心的巢穴里。

槐稚秀悄悄地走到了顧念身邊。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他那只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冰冷刺骨的手。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里那座正在瘋狂噴發的火山，也能感覺到他那顆正在被撕裂的心。

“……計劃必須改變。”

許久顧念才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那雙血紅的眼睛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絕。

“不。”他搖了搖頭，“計劃不變。”

“我們的最終目標依舊是摧毀‘方舟’上的所有‘研究成果’，徹底斬斷‘長老會’的根基。但是在這之前，”他抬起頭目光如同掃描儀一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我需要一支小隊，一支絕對精銳的小隊，潛入臨淵市的‘搖籃’實驗室。”

“你要去救她？”槐柏韻的聲音同樣沙啞。

“我必須去。”顧念的回答斬釘截鐵，“我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待在那個地獄里。”

“我不同意！”

一個堅決的聲音突然響起，不是來自槐柏韻也不是陳博，而是凌風。

他在視頻通訊里看著顧念，臉上沒有任何一絲玩世不恭的表情，只有絕對的冷靜與理智。

“我承認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你不能因為你一個人的私人情感而打亂我們所有人的部署！”他的聲音冰冷而殘酷，“‘搖籃’實驗室是‘組織’在亞洲防衛最森嚴的據點之一，其安保級別甚至高于阿爾卑斯山的那座療養院。我們現在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即將到來的海上決戰，根本不可能再分出一支足夠的力量去強攻那里！”

“你現在帶人去就是送死！不僅會讓你自己和你帶去的人全軍覆沒，更會提前暴露我們的最終意圖，讓‘方舟’計劃徹底泡湯！”凌風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你不能為了一個不確定是否還‘正常’活著的妹妹，而賭上我們所有人的性命！”

凌風的話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句句都扎在最現實的要害上。

指揮中心里的氣氛凝重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