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學明走到器械臺旁,看似很隨意地拿起一個還沒拆封的火鳥支架包裝盒。
“張醫生,你好。”
張醫生猛地抬起頭,看到是沈學明,整個人都繃緊了。
“沈……沈處長好。”
“別緊張,我以前也在心內科干過就是隨便問問。”
沈學明把包裝盒在手里掂了掂,“這款支架操作起來和之前的產品比,手感上有什么特別需要注意的地方嗎?”
這個問題不涉及價格,不涉及回扣,不涉及任何敏感的行政問題。
這種問題,最難用套話來回答。
張醫生腦子里飛快地閃過劉斌開會時的標準答案。
“沈處長……這個,這個支架的通過性確實……”
“確實要更好一些……”
“就是……”
“就是需要術者更有耐心,操作更精細!”
“對不對,小張?”
劉斌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走了過來,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張醫生的肩膀。
張醫生的身體猛地一僵,連忙低下頭。
“是,是,劉主任說得對。”
沈學明看著劉斌那只還搭在張醫生肩上的手。
他什么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把手里的支架包裝盒放回了器械臺。
“原來是這樣。”
“看來新技術的普及確實需要一個適應過程。”
“劉主任,你們這臺dsa是什么時候進的?”
“日常維護和消毒流程是怎么樣的?”
劉斌心里松了口氣,連忙開始介紹起這臺價值千萬的寶貝機器。
一行人最后來到了耗材倉庫。
一排排的貨架上,整齊地碼放著各種規格的導管、導絲、球囊和支架。
沈學明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占據了整整一面墻的火鳥支架。
倉庫管理員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一臉木訥,垂手站在一邊。
“把這款支架的出入庫記錄卡給我看一下。”
管理員不敢怠慢,連忙從掛在貨架旁邊的夾子里抽出幾張記錄卡,恭敬地遞了過去。
沈學明接過卡片。
卡片上詳細記錄著每一天的入庫數量、領用數量和結存數量。
4月15日,領用12支。
4月16日,領用15支。
4月17日,領用11支。
……
他心里飛快地計算著。
市二院心內科,目前有四個手術臺,就算四個臺子從早干到晚,一天能完成的手術撐死了也就十臺左右。
就算每臺手術都用這款新支架也頂多是十支。
可這記錄卡上幾乎每天的領用量都超過了十支,有時候甚至達到了十五、十六支。
多出來的這些支架,去哪了?
是有些手術用了不止一支?
復雜病變,比如分叉病變或者長病變確實需要兩支甚至更多。
但不可能每天都有那么多復雜病變吧?
這不符合臨床規律。
還是說……手術臺上給病人用的是便宜的舊款支架,但記賬報銷的時候,卻按昂貴的新支架來算?
或者這些支架根本就沒用在病人身上,只是在賬面上走了一圈就憑空消失了?
如果是這樣,那問題可就不是簡單的價格虛高了。
這是犯罪!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垂手站在旁邊的倉庫管理員。
那人眼觀鼻,鼻觀心,一副我只是個看倉庫的,啥也不知道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