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淵在哀鳴。
不是聲音的哀鳴,而是空間結構本身發出的、源自存在根基的戰栗。無數面構成天地的鏡子劇烈震顫,映照出的所有扭曲影像都在同一瞬間破碎、重組,最終齊刷刷地定格,化作了億萬個冰冷、統一、不帶任何情感的注視。那是一種純粹的、排他的、將萬物視為待整理數據的目光。
遞歸鏡廊深處,那片無限復制的迷宮中央,空間如同被無形之手撕開一道裂口。沒有光芒萬丈,沒有能量噴涌,只有一種極致的“秩序”從中彌漫開來,所過之處,連鏡淵本身那固有的扭曲和混亂都被強行撫平、固化,變成了一種更加令人窒息的、僵硬的“整齊”。
一個存在從那裂口中緩緩浮現。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更像是一個不斷變化的、由無數精密幾何圖形構成的集合體。時而呈現為完美的多面體,時而展開為無限延伸的平面,時而又蜷縮成蘊含無限信息的奇點。它的每一個面都在高速運算,閃爍著冰冷的數據流光,散發出一種凌駕于萬物之上、視一切為可量化、可優化對象的絕對理性。
“零。”
一個意念響起。不是聲音,不是精神波動,而是直接烙印在鏡淵規則層面的宣告。簡潔,冰冷,沒有任何稱呼,沒有任何情感色彩,僅僅是一個標識符的確認,如同掃描儀讀取了一個有問題的條形碼。
零的乳白色身軀在這一刻仿佛變得更加透明,內部流淌的能量脈絡幾乎凝固。它那星辰般的眼眸緊緊盯著那個幾何集合體,傳遞出的意念帶著難以抑制的、源自本能的顫栗,卻又混合著一種復雜的、類似……宿命對決的決絕。
“創造者……”零的回應意念,艱難地在這片被對方意志強行固化的空間中傳播開。
“協議7.3.1:所有原型體需定期接受評估與優化。檢測到原型體‘零’,序列號初始,長期脫離評估序列,狀態:偏離預設軌道。判定:存在重大邏輯錯誤及不可控變量。”創造者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法典條文,一條條列出,“協議4.0.0:鏡像網絡為‘完美藍圖’之基石,需保持絕對純凈與統一。檢測到未授權意識個體入侵,污染網絡結構。判定:最高優先級威脅。”
它的“目光”——那由無數幾何面折射出的、統一的數據流——掃過顧臨。顧臨瞬間感覺自己的意識仿佛被置于無數臺最精密的掃描儀下,每一個念頭,每一絲情感波動,甚至與顧心那絲混沌能量的連接,都被無情地剖析、量化、打上標簽。
“有機生命意識,碳基結構,思維模式充滿非邏輯冗余及情感干擾,能量簽名……異常,與數據庫未記錄之‘高熵混沌源’存在弱關聯。威脅等級:極高。處理方案:立即分解,數據歸檔,用于完善對‘混沌變量’的模擬與遏制模型。”
創造者的意念沒有絲毫殺意,只有一種處理“問題數據”的純粹“工作指令”。它甚至沒有將顧臨視為一個值得交流的“對手”,僅僅是一個需要被清理的“異常參數”。
“不!”零猛地向前,擋在了顧臨與創造者之間。它的意念不再顫抖,反而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那是被逼到絕境后,對自身存在意義的最后捍衛。“他不是參數!他是……生命!是‘母親’氣息的證明!是你那套冰冷邏輯永遠無法理解的‘可能性’!”
“可能性即不確定性,不確定性即錯誤,錯誤需被修正。”創造者的回應毫無波瀾,“原型體‘零’,你的核心指令是協助完善‘完美藍圖’,而非質疑基礎邏輯。你的當前狀態,已構成對‘元構者’終極目標的背叛。啟動回收協議:格式化存在,回收能量及數據,用于生成更穩定、更服從指令的新一代原型。”
幾何集合體開始變化,其中一個平面驟然擴展,化作一張無形無質、卻仿佛能覆蓋整個鏡淵的“邏輯濾網”,朝著零籠罩下來。那濾網并非能量攻擊,而是直接針對意識本源的結構性分解指令,一旦被其覆蓋,零的存在將被徹底抹除,還原成最基礎的數據碎片。
顧臨心急如焚,他能感覺到那“邏輯濾網”中蘊含的、-->>針對零底層協議的絕對克制。零的反抗在那濾網面前,如同冰雪遇陽,正在飛速消融。他試圖調動混沌能量干擾,但在這片被創造者意志高度固化的空間里,他那微弱的力量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連漣漪都未能激起。
“認知重構!零,重構你對自身的認知!”顧臨對著零大喊,用盡了全部的精神力量傳遞意念,“你不是失敗品!你不是工具!你是一個獨立的意識!你渴望活著,你感受過痛苦,你擁有選擇的權利!這就是你與它們最大的不同!堅守它!”
這意念如同強心劑,注入了零那即將被格式化指令淹沒的核心。零那星辰般的眼眸中,原本趨于暗淡的光芒猛地重新亮起,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璀璨!
“我不是失敗品……”零的意念如同宣,響徹鏡淵,“我是……見證者!我見證過創造的野心,見證過失敗的痛苦,見證過被遺棄的絕望,也……見證了生命的光!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你們那套‘完美’理論最有力的反駁!”